第255章 出列(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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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把是从壕里割来的苇子捆的。
苇秆干透了,一点就着,烧得急,一把顶不住一刻。何九斤捆了七把,沿着南门内那片空场插了一圈,插一把点一把。风从北面的豁口灌进来,火苗齐齐往南倒,火星子成串地往人脸上扑,扑到脸上就是一个白点,一擦一道灰。
墙根那排人终于动了。
不是站起来,是往里挪。蹲着挪,一个挨一个,挪到火照得着的地方再蹲下。有人把两只手伸出去烤,烤一会儿翻个面。
董七去搬那面鼓。鼓横在墙根,鼓面上两个坐凹,边缘的皮翻着毛。他把鼓立起来,用袖子抹了一把灰,手掌拍了两下。
响是响了,像拍一摊湿泥。
皮裂了。编草鞋的那人说。他把编到一半的鞋往怀里一塞,撑着膝盖站起来,前年就裂了。要喊人,喊就成。某们这里,喊得着。
他走到场当中,两手拢在嘴边。
点——名——
那一嗓子出去,撞在寨墙上又弹回来。远处一间屋里有人骂了一句,接着是趿鞋的声音。又一间屋的草帘子被掀起来,一个光着上身的人探出头,看了看火,缩回去,过一息又出来,一边走一边系裤带。
老丈怎么称呼。岳雷问。
阮。行六。
阮六。
某在这寨里十一年。阮六说,喊了十一年。
——
卫五常是第三把苇火点着的时候出来的。
牛皮帘子掀开,他先把一只脚跨出门槛,站在檐下把腰带束紧了才走。青号褂穿得齐整,袖口卷到肘上,手背上那两道旧疤在火光里发亮。他左手夹着一册东西,用一块蓝布裹着,布角磨破了,露出里头的纸边。
他没看岳雷,先看火。
苇子。他说,割的是壕里的?
壕里的苇子留着挡人。卫五常说,你一夜烧七把,烧三个月,壕就秃了。
壕里没水。岳雷说,苇子挡不住马。
卫五常这才把脸转过来。
他把岳雷从头看到脚,看得很慢,跟昨日在门帘缝里那一遍一样,只是这回看完了没有把帘子放下。
某半月前接着州里下来的一角纸。他说,上头写着,借差队将一员,所部二十名,到白土寨听候差使。
他抬了抬下巴,朝门洞那边点。
某数了两回。十三个。
场上静了一下。有人把烤火的手收了回去。
七个人的口食。卫五常说,江州到随州一千二百里,一日一升八合,二十七日。七个人是三石七斗八升。某问一句,这七个人的粮,一路上是谁支的,又是谁吃的。
他把话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下压。
耿遇在暗处动了一下,没开口。
岳雷从怀里取出那本册子——耿遇的册子,起发状夹在里头。他抽出来,翻到背面,走过去,两手递。
卫五常没接。他侧过身,就着火看。
背面那一行字是新的,墨还没有旧透:
绍兴十二年八月十七日,蕲州黄梅县高桥铺,验讫。实到一十三名,并队将一员、借差一员、随行一名、脚力四匹。铺司庄德。
卫五常看完了,眼睛还在纸上停着。
甚么时候批的。
过江那日。岳雷说,下船头一站。
谁要他批的。
某要的。
卫五常抬起眼。这一眼跟前头那些都不一样,是把人重新看一遍的看法。
七个人回家去了。岳雷说,家小在黄塘的,某在江州放的,一人一纸。这十三个是自己要来的。
他把起发状收回怀里。
都头要是要那七个人的名字,某写给你。
卫五常没有要。
他把腋下夹的那册东西抽出来,蓝布解开一半又停住,抬眼道:你要点名?
要点。
你是借差。卫五常说,本寨的名籍,借差看不得。
某不看。岳雷说,都头念,某听。
——
念名的是个矮汉子,脖子短,嗓门却极亮,叫郎大。卫五常把册子递给他,自己搬了个石墩坐在檐下,两只鸡在他脚边刨土。
郎大蹲在火边,一手压住纸,一手在名字上划。
他念得极快。
王进李兴张小乙曹康何七贾成——
一串声音滚出去,中间不换气。后头稀稀拉拉地有人应,应得也快,前一个没落地后一个就压上来。念到第三行,火那边有人连应了两声,声音一样。
岳雷站着,没打断。
念完一叶,郎大翻页,用舌头舔了一下指头。
岳雷说。
郎大抬头看卫五常。卫五常不动。
这么念,某记不住。岳雷说,换个法子。
甚么法子。
应了的人,从那边走过来,站到火这边。岳雷用脚在地上划了一道,站成排。念一个,出来一个。
场上有人笑了一声。
官人,这要点到甚么时候。郎大说。
点到点完。
卫五常在檐下开了口:夜里冷。病的起不来。
病的报屋子。岳雷说,报了某派人去看。看见人,也算。
你派谁去看。
某派你的人和某的人一道去。
卫五常把手在膝上按了按,没再说话。
——
第四把苇火点着了。
郎大重新念,被逼着一个一个念。名字从他嘴里出来,落到黑地里,有的落地有回声,有的没有。
王进。
一个瘦长的汉子从人堆里出来,走过那道线,站住。
李兴。
没人应。等了三息,还是没人。
张小乙。
一个人出来。
曹康。
一个四十上下的人出来,走路一瘸一拐,站定了朝岳雷这边看了一眼。
——名字越念越慢,出来的人排成一排,又排成第二排。有人出来的时候把手里的碗还端着;有人是被人从屋里推出来的,站着还打晃;有个人走到线跟前又退回去,被后头的人骂了一句,才重新走过来。
念到第二叶中间,郎大念了一个,出来一个人。再往下三行,念到侯小大,那人在排里没动,旁边一个人推了他一把,他了一声,抬脚要再走一趟。
你方才出来过。岳雷说。
那人站住了。
某……他挠头,某们两个名字。
哪两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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