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二十石(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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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的时候,卫五常自己来了。
岳雷正在井台边洗脸。那件旧夹衣搭在石头上,他把脸埋进水里,起来的时候水顺着下巴往下淌,淌进领口。
卫五常在三步外站住。他腋下夹着那本蓝布裹的册子,裹得很紧,一角磨白了。
你不必来问某要。他说,某念给你听。念完了,册子还是某的。
都头念。
你写么。
某写。
岳雷从怀里摸出一角纸,又摸出一截烧过的柳枝,在石头上磕掉两下灰。柳枝写字发涩,一笔下去纸面上是一道黑,字歪,认得出。
卫五常把册子在膝上摊开,没有翻页。他不看册子。
城南白鹤庄,二十一个。他说,割稻,筑陂,年前还挑过一冬土。
柳枝在纸上走。
东边黑石窑,十一个。烧炭。
州城傅宅,五个。看门,挑水,跑腿。
二十一,十一,五。
名字。
卫五常这才开始念。念得不快,一个一个往下走,中间不停。屈九,柯二,常六,庞百中……念到第十九个的时候,他顿了一下,又接上去。念完三十七个,他把册子合起来夹回腋下。
岳雷把纸吹了吹。炭字浮着灰,一吹就落。
都头。
这三十七个人的口食,还在寨里支么。
卫五常没有立刻答。他往井里看了一眼,井水这两日清了,能照见天光。
人不在寨里吃。
人在外头吃外头的。卫五常说,那三十七份,一粒不出寨门。
岳雷把柳枝在指头上转了半圈。
一百七十六个人,他说,吃着二百一十三份。
你的算盘打得倒快。
某昨夜数过人。
卫五常笑了一声,那笑很短,没有到眼睛里。
你晓得为甚么昨晚那锅粥能撒一撮盐么。他说,不是你会过日子。是那三十七个人在外头替人挑土。
——
场上开始有人起身。有人抱着柴往灶那边走,有人拎着桶往井这边来。看见两个人站在井台边说话,就绕开走。
卫五常把册子换到另一边腋下。
你要人。
某要人。
某问你三件事。他伸出三根手指,很慢地竖起来,第一,这三十七个回来,吃甚么。第二,每年秋后统制司权支的那二十石修寨料钱,折的米,谁给。第三,并寨的议,谁去州里替这寨挡。
岳雷没有接话。
绍兴十年七月,随州要并三寨为一寨。卫五常说,文字都行下来了,白土在头一个。押着不发的,是傅干办。他压了两年。这两年里,某每年秋后接二十石米,接得干干净净,一张回执都没有。你要问某换的是甚么,某换的是这个。
风从北面来,苇子响。
三十七个人。岳雷说。
三十七个人,换二百一十三个人吃到今年秋。卫五常说,你在岭南带过乡兵,你算算这个账划不划得来。
划得来。
卫五常抬眼看他。
今年划得来。岳雷说,明年他要五十个,你换不换。后年他要一百个,你换不换。都头,你换出去的不是粮,是这个寨还剩几个人能站到场上。昨夜站出来一百七十六个。再换两年,站出来一百个。再换两年,这寨就不用并了,它自己就没了。
卫五常的手指在册子的布角上捻了两下。
那你说,人回来吃甚么。
某答不上来。
你答不上来。
某现在答不上来。岳雷说,可是人得先回来。人不在,某想甚么都是空的。
你倒也不哄人。
某哄了你,明年你还得再送三十七个出去。
卫五常站在那里,站了很久。日头从东边那道矮岗后头爬出来,光先照到旗杆顶上,再一寸一寸落到那道吊着的铁箍上。
他忽然问:寨南那片荒地,你昨日去看了。
看了。
种地要牛,要种,要犁。卫五常说,这三样,你一样也没有。
他说完就走了。走出七八步,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黑石窑十二里。他说,出东门顺着车辙走,走到看见烟就是。
——
耿遇是在东门口截住他的。
老押队一夜没睡好,眼底下两团青。他先看了看岳雷带的三个人,看了看陈砺背上的那捆绳,才开口。
你昨夜那一下,某到这会儿还没想通。
想通甚么。
想通你是不是真敢。耿遇说,敲那道箍的时候,你要是数出来的是二百一十三,你怎么收场。
那某就白敲一夜。
你就不怕。
岳雷说,某数到一百六十八那一下,手是凉的。
耿遇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他把手笼进袖子,风从门洞里过,吹得他花白的鬓角贴到脸上。
你今日又要出去。
出去看人。
某跟你去。
押队留下。岳雷说,寨里今日不能没人。
耿遇没有争。他往北边那道半堵的豁口看了一眼,又收回来。
你几时回。
日落前。
日落前回不来,耿遇说,某就去接你。
——
阮六在灶边拦了他一句。
官人今日出寨?
还有三日就是九月二十。阮六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侯家寨的侯二那两日要来。官人最好那两日在寨里。
某记着。
——
出东门十二里。
路是车辙压出来的,两道深沟,中间凸起一条脊,脊上的草被车底磨得贴着地。
走到第三里,董七报了一句。
官人,这道辙是重车压的。空车回来走的是右边那条浅的。
一日几趟。
看不出几趟。董七说,辙沿上的土翻得新,昨日一定走过。
再往前,路两边开始有砍剩的树桩。桩口是斜的,砍得很急,留了半尺高的茬。有几处连根都刨了,坑还在,坑里积着一汪雨水。
这一片从前是林子。陈砺说。
烧炭。岳雷说。
走到第六里上,路面的土色变了,先是灰,再往前是黑,黑得发亮,脚踩上去起一层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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