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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7章 问字(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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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四挨棍的第二日,寨里的话头换了方向。先前骂的是金人,骂的是不追;如今三五个人凑一堆,声音压得更低,眼睛却不时往门洞那边瞟。岳家的种四个字没人再敢大声说,可它在。像落进粥锅里的一粒沙,看不见,硌牙。

初九一早,董七照例报数:到十六,还有七日。灶上的粥比昨日又稀了一线,筷子插下去,倒得慢些了。没人抱怨。抱怨也就那么回事——话头都让另外四个字占去了。

查,是初八夜里就定下的。门洞,油灯芯剪过一回。罗七、梁大到了,陈砺倚在门边,半个身子在灯影外头。

查这两个字,岳雷开口,一个字都不许提它。

罗七眨眨眼,笑了:懂。问日子,不问话。

问三样。岳雷伸出三根手指,几时听来的。从谁嘴里听来的。那张嘴,是寨里口音还是外路口音。问完了不许追着问,不许吓唬人,更不许许愿。

梁大瓮声应了。罗七挠挠头:要是有人反过来问俺——队将到底是不是……

你就说不知道。岳雷说,你本来也不知道。

罗七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岳雷转向门边:陈砺。

陈砺直起身。

他跟到界上以后,你见过他几回?

门洞里静了一瞬。谁都知道这个是谁——从龙川津起,那人的马就缀在纲队后头半里,一路削竹,削过大庾岭,削过江州,削到界上。

到白土寨以后,他落脚在南边二十里枣林铺的骡马店。陈砺说得不紧不慢,像报一件修锅的活计,隔两三日来一回,蹲在北坡道边,削竹,蹲半日就走,从不近寨门。手上带皮指套。最后一回,是初一。

初一?耿遇在旁边接了一句,点阅那日?

点阅那日。陈砺点头,某奉命在北坡青石后头坐着。他在道边蹲着。隔一箭地,两个不在册的人,各蹲各的,谁也没理谁。

岳雷手指在案上轻轻磕了两下:明日你去枣林铺。名目是买麻、买铁。骑雇马去,天黑前回。

陈砺应了,掀帘子出去。帘子落下时,带进一股霜气。

——

初九,罗七的收成先到。

后晌,他把第九排一个降卒引到灶屋后头。那人四十上下,颍州口音,寨里都叫他老蔫——割苇打苫子的好手,嘴碎,胆小。一路走一路搓手,见了岳雷,膝盖先软了半截。

岳雷指指条凳,又叫阮六舀了半碗热水递过去。

老蔫捧着碗,不敢喝,热气熏得他直眨眼。

初三后晌,你在坡下割苇。岳雷说,有个货郎跟你搭话。

老蔫手一抖,水泼出来几滴:队将,俺、俺没敢乱说甚么——

他问了你甚么,你原样学一遍。学得全,没你的事。

老蔫咽了口唾沫,眼珠转了转,认命了:他先问,寨里人多不多。俺说二百来号。他又问,粮够不够吃。俺……他缩了缩脖子。

实话。实话不治罪。

俺说不够,眼看要喝稀的。老蔫的头垂下去,再往后,他就问——你们新来的队将,听说是岳家的种?

灶屋后头静了静。柴火在灶膛里塌了一下。

俺当他说新鲜话哩。老蔫的声音低下去,晚间井台上打水,人多,俺就……就学了一嘴。俺就学了一嘴啊队将。

他先问粮,还是先问人?

先问粮。老蔫想了想,点头点得很实,问粮问得细,问到一日两顿还是一顿。问队将,就那么一句,顺嘴似的。

岳雷不动声色。先问粮,问得细;后问姓,撒得轻。探的是虚实,姓是顺手撒下的一把种子。

货郎担子上都有甚么?

针头线脑,火石,梳篦。老蔫说,货少,倒都是新的。没做成俺们一文钱的买卖。哦——他脚上一双草鞋,新得扎眼。走远道的人,鞋不该那么新。

口音呢?

不南不北。听不出根脚。

他那杆秤呢?

老蔫愣了愣,没见他使过。对了——有人拿鸡子换他的火石,他连数都没数,抓了就给。做买卖的,哪有不数鸡子的。

往哪边去了?

西北。苇塘那边。

老蔫捧着那碗水退出去了,一步三回头。罗七凑上来:要不要把那晚井台上的人,一个一个过一遍?

不用。岳雷望着灶膛里的火,字进了寨,就是水泼进沙里,捞不回来了。要找的是提水的人。

——

梁大那头,傅宅回来的五个也都问到了。霍二是初四井台上听的;宋进、盛四、闻七,初四初五,众口一词,都是寨里传开之后才入的耳。只有屈大,问甚么都是三个字:不知道。

岳雷亲自去了。

屈大蹲在门洞外的墙根下补鞋。就是州城回来那双新鞋——三十里把底走裂了,他舍不得扔,锥子扎眼,麻线穿过去,勒紧,再扎。见岳雷过来,他手忙脚乱要起身,被按住了。

岳雷在旁边条石上坐下。右腿不听使唤,蹲不得,坐下也慢。

鞋底薄了。岳雷说,回头叫武铁匠给你打十几枚平头钉,钉上,能再走一冬。

屈大喏喏地应,锥子在手里转。

傅宅里,都做些甚么活?

劈柴。抬水。屈大说,有客来,牵马。

睡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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