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章 看仓(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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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那顶帽子扣上。
“监押保重。”
——桑勾押走了,走的时候没有要人送。戴荣一直站在门边上,等那个青影子出了寨门,才把袖子里的手抽出来。
“监押今日押的那几张,”他说,“把某也押进去了。”
“你早晓得。”
“某昨夜就晓得。”戴荣说,“孟九那本子一走,册就不值钱了。”
他转身往仓里去,出来的时候抱着那一大摞册子,摞得高,压着下巴。他把册子放到矮桌上,纸角散开,露出里头一层一层被翻黄了的边。
“交。”他说。
董七要伸手,戴荣按住了。
“慢一慢。”他说。
他翻开来,翻得很熟,手指头在纸边上一带就是十几页,停在中间那一页上。那一页上一溜写下来七个名,七个名并在一处,墨色一样,笔一样,是一口气写下来的。
“这七格。”戴荣说,“八年正月某报的。这七格的口食,某一粒没有动过。”
“那去哪儿了。”
“每月分下来,某按数点出来,装袋,装车。”戴荣的指头压在那七个名上,压得纸面塌下去一块,“某押车往城里送。送到哪一家,某不说。”
他抬起眼睛。
“某只说门朝哪边开。”
岳雷等着。
“朝东。”戴荣说。
风又过一阵,仓门上那块席子响了一下,这回响得长。董七手里的笔停在半空,停了很久没有落下去。
“监押要销,某不拦。”戴荣把那一摞册子往前推了一寸,“这七格在中间夹着。你销前头那二十来格,这七格自己就露出来了。到那时候,某是报的人,你是销的人。”
他把手收回袖子里。
“册交给你了。”他说,“某这条命,从今日起跟这二十来格绑在一处。监押销一格,某少一夜觉。”
——销格是在场上办的,办的时候没有搭棚,也没有摆案,董七就把册子摊在两只箱子上,岳雷站在旁边,乌泥的人自己围过来。围的人不多,起先只有三四十个,念到第三个名的时候,后头做活的都撂下手过来了。
董七念一个名,停一停。
“这一格底下有人么。”岳雷问。
没有人应。
“划。”
笔尖在纸上拖过去一道,不重,可是那一道下去,这个名就不再吃饭了。念到第五个,董七的嗓子有点哑,他咳了一声接着念。念到第九个的时候,人堆里有一只手举起来了。
是裴老儿。他从昨日走到白土又走回来,一夜没睡,眼睛是肿的。
“这一格是某兄弟。”他说。
场上安静下来。
“你要说甚么。”
“某不说甚么。”裴老儿说,“某要看着划。”
他从人堆里挤出来,走到箱子跟前,弯腰去看那一行字。他不识字,他看的是董七的笔尖。笔尖落下去,拖出那一道,他跟着那一道把头低下去,低到看不见脸。等笔抬起来,他直起身,往后退了两步,退回人堆里去了。
一共划了二十三格。划到最后一格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纸上的墨来不及干,董七得一张一张吹。
有人在后头问:“划了,粮呢。”
问话的是个中年汉子,端着一只空碗,碗是刚放下活计从灶上拿的。他问得不凶,是真在问。
“划了这二十三格,这一冬要往外掏二十石。”岳雷说,“某掏。掏不出来某去借。”
“往后呢。”
“往后这寨里点得出多少人,就吃多少人的粮。”岳雷说,“没有人的名下不再有饭。有人的,一格一格点给你看。”
那汉子把碗换了一只手拿。
“某进寨六年,”他说,“头一回听人在场上算这个账。”
他没有再说下去。人堆慢慢散了,散得很静,走的时候没有人回头看那两只箱子。戴荣始终站在仓门口的阴影里,一动也没动,等最后一个人走远了,他才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在裤子上按了按。
——回白土是申时末。日头落到西边那道梁后头去,寨门外的道上还有一线红。董七一路上话少,进了门才在灶棚底下把算珠摆开。二十来格销、今冬要追的二十石、三座墩过冬的柴与席、裴老儿那个瞎丫头、柴显手底下那四十三张嘴——他一样一样拨过去,拨到最后把手压在膝上。
“监押,”他说,“接是接下来了。”
“嗯。”
“可是接下来的头一件事,是寨里要往外掏二十石。”董七说,“仓里掏不出来。北坡明年收的,也不够。”
岳雷没有答。他把那一摞册子搬到灶棚里头的案上,翻到夹着七个名的那一页,用一块镇尺压住。
从他进这座寨子那一日算起,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把别人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过来——把点不齐的名籍拿过来,把私役的人拿过来,把掺沙的粮拿过来,如今连一座三十里外的寨子也拿过来了。拿过来是拿过来了,可是这些东西一到他手上就换了一副面孔:先前它们是别人的把柄,如今它们是他的欠账。今日划掉的那二十三道墨线,在纸上是干干净净的二十三笔,落到这一冬里,就是二十石粮和一群没地方去的人。
他把手从册子上收回来,指头上蹭了一层陈年的纸灰。灶上老蔫在烧水,水没开,锅盖底下噗噗地跳。
外头有人跑进来。是白庆,跑得急,跑到灶棚口才收住脚。
“监押,寨门外来了一辆车。”
“谁的车。”
“汤家庄上的。”白庆喘着,“车上苫着席,席底下是麦。赶车的说,是送冬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