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六字(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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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九的笔往下沉了沉。“罚了甘七。夜里交班他报无事,其实他那一班北坡上有火光,是两属地的人在烧秸。他说那不算事。”
“三十里走完了没有。”
“走完了。天没亮回来的,脚上起了泡。”
屋里静下来。风又刮了一阵。
“那么。”岳雷说,“某收了一张纸,纸上多了一行。某晓得了,某不抄。”
孟九抬起头。
“某跟甘七有什么两样。”
“不一样。”孟九这一回答得快,快得像是憋了半晌,“甘七瞒的是北坡上一堆烧秸。监押这一行——监押这一行是监押的娘写的。”
“所以更该抄。”
孟九愣住。
“一本册子,凡是不碍着某的都抄,碍着某的就跳过去,这本册子往后还能信么。”岳雷说,“某要拿它去对宗回的纸,去对城里那只摹字的手。对的时候人家指着问:你这本册子,腊月十四那一页怎么短了一行。某怎么答。”
“监押可以答说那一行不是公事。”
“公事不公事,是某说了算的么。”
孟九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来。他低下头,把笔在砚台边上刮了刮,重新蘸墨。这一回他抄得慢,一个字一个字地抄,抄完那六个字,又在旁边添了两行小注:
系纸边一行,无名衔,无日子,笔迹与前文不同。他写完把笔横过来搁在册子上,双手把册子合了,合的时候极轻,像怕压坏了里头什么东西。
“监押,”他说,“小人抄的是纸。纸上有几个字,小人抄几个字。别的小人不晓得。”
“嗯。”
孟九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住。
“监押要不要回一封。”他说,“走递明日午前出寨,这一趟是往南去的,错过了要等半月。”
岳雷伸手在案上摸了一下。
“取纸。”
孟九从册子里抽出一张递过来。那是裁剩的边,一尺见方都不到,帘纹在纸上斜着走,边缘毛糙——寨里没有整纸,整纸都拿去写申状了。
岳雷把纸铺平,压住两角,提起笔。
他先写了个“某”字。写完看了一会儿,笔悬在纸上不动。
他本来要写的话有很多。他想问她病没病,想问屋子漏不漏雨,想问今冬的柴够不够烧,想问安娘每月十八走那七里路,路上有没有人跟着。想问那道从京西南路发去的行文,是不是已经有人上门来问过了。
一句也不能写。问她病没病,纸上就有了一个病人;问屋子漏不漏,纸上就有了一间屋子;问安娘走七里,纸上就有了一个能走七里路的十二岁女孩子。十月里那道行文问的正是这些——丁口、年甲、见居何处、每月押字何日。他在这张纸上写一句,人家就少查一句。
他在心里把这几句排了一遍,排成一封信的样子,从头念到尾。念到一半就念不下去了。那封信里处处是实的:一间漏雨的屋、一床病、一担柴、一条七里长的路、一个十二岁。哪一句拎出来都填得进格子里去,而人家要的正是格子。
他连她的名字都不能写。笔尖上的墨聚成一颗,将落未落。他把笔往砚台边上带了一下,抹去那一颗。
然后他落笔。某好,勿念。四个字,占了纸的一个角。剩下的地方空着,在灯下白得晃眼。
孟九还站在门口。他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喉咙里咽了一下。
“监押,”他说,“这一趟往南,纸多了不加钱的。小娘子讨了一封。要不要添一行给她。”
“不添。”
“小人的意思是,哪怕就写一句,说二哥这里好。”
“某已经写了。”岳雷说。
他把笔搁下,没有折纸。墨还没干,他要等它干。那张纸就那么摊在案上,四个字缩在一角,空白的那一大片朝着灯。
孟九退出去,掩了门。岳雷坐着等墨干。等的工夫他解开身边那个油布包,把冯璋的两张纸折起来放进去。放到一半他停住,又将底下那一张单抽出来,另折了一道,塞在最上面——那个位置伸手就摸得着。
包重新系好,搁回床头。案上那张四个字的纸还摊着。过了一阵,他忽然开口,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这张纸出了寨门,就不止是给某娘看的。”
门外的脚步声顿住了。孟九隔着门问了一句什么,没听清。岳雷没有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