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章 火盘(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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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上先乱了一阵,又静下去。静下去比乱更难受。一百多号人都在垛口后面站着,脸都朝西,谁也不出声,只听得见风刮过枯蒿的声音和底下校场上牛倒嚼的响动。西边那一片黑得很匀,连星光都压不下去。
有人说,许是柴烧完了。
“烧不完。”邹昌在底下接了一句。他六十三,是从石堰跟过来的老都头,说话慢,“墩上存的是松明拌湿柴,秋末卫都头叫人码上去的,某昨日上去看过,堆到女墙一半高。那点柴,够烧三天三夜。”
没人再说话。耿遇咳着上了墙。他一路扶着垛口走,走三步停一步,到岳雷身边站住的时候脸已经白了。
“不能出人。”他先说。
“某还没说要出。”
“你在想。”耿遇说,“某认得你想事的样子。六里地,夜里,前锋绕了一下午,人家的马就在寨西。出去十个,回不来十个。今夜要守寨,寨上一个人也匀不出来。”
岳雷没有答,他在算另一桩。西墩的火落了,敌人下一步做什么?若只是拔了一座墩,天亮再来攻寨,那火灭不灭都一样。可他们今日绕寨绕了一整下午,绕完了不攻,反倒先去啃一座六里外的土台子——那不是顺手。那是先拔眼睛。
拔了眼睛,是要做他不想让人看见的事。
“某去。”
郭廿七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墙梯口。他把一根白蜡杆横抱在怀里,绑腿重新缠过,缠得极紧。
“你腿脚比某好?”耿遇回头瞪他,“你今年多大。”
“五十二。”郭廿七说,“某在颍昌城下走过夜路。那一夜比这一夜黑。”
“某也去。”陈砺说。
耿遇张嘴要拦,咳嗽把话截断了,他扶着垛口弯下腰去,咳了一阵,直起身时眼眶通红。
“监押,”他喘着,“这一趟不值。人已经死了。”
“某不晓得他死没死。”岳雷说。
“你晓得。”
“某要亲眼见的东西,和某晓得的东西,不是一回事。”岳雷把柞木棍换了只手,“西墩守了一个下午。这一个下午里敌人在那儿丢了多少人、从哪条路上来的、抬的是不是攻城的家伙——这些东西只有墩上知道。他们死了,这些东西不能跟着他们一块儿埋在那上头。”
耿遇看着他,半晌,把脸转开了。岳雷把柞木棍在墙砖上顿了一下,往梯口走了两步。
郭廿七横过一只手,把杆子搁在他胸前。那杆子没有用力,只是搁着。两个人谁也没有看谁。
“今日十二里,你走了多久。”郭廿七说。
“某走到了。”
“走到了。到寨门口某扶了你一把,你当某是替你挡人。”老头子把杆子收回去,“今夜这一趟要爬墩。墩高三丈,梯子在上头,要是收起来了就得攀石缝。你这条腿,爬到一半松了手,底下十三个人是接你还是不接。”
岳雷站在原处,手里那根棍子在砖缝里陷进去一点。
“接。”郭廿七替他说了,“他们会接。所以你不能去。”
墙上有人在低声传话,传的是换班的口令,一垛传一垛,传到这边就停了,没有人敢从他们两个当中穿过去。
过了好一会儿,岳雷把棍子提起来,转身背靠垛口站定。
“十二个人。”他说,“郭廿七领,陈砺跟着。从北沟走,那是某给卫五常留的回路,他没用上,你们用。到了墩下先看梯子,梯子要是还在原处,就是墩上还有活人。带火种。”
他顿了一下。
“若墩上人都不在了,不许搬尸首。抬一个人要两个人,你们抬不回来。每个人身上摸一样东西带回来——号褂上的布条、刀鞘、火镰、随便什么,一人一件,分开包,别混。某要名字。”
陈砺应了一声“是”。他把背上那张弓解下来,换了一把短柄斧插在腰上。
阿岜还没有回来。这一节谁也没有提。北坡那条水沟从昨夜到现在没有半点动静,按脚程他们该酉时前后到,此刻已过了戌时。没有他,队里就没有人会看地上的印子。郭廿七临出门前蹲在寨门里头,把一块干净的布蒙在自己鼻子上,又扯下来,像是试什么。
“黑地里看不见印子,就用鼻子。”他说,“血是有味的。风从北边来,某在下风口。”
十四个人从西侧那道小门出去,门只开了一条缝,出去一个,合上一次。北沟是条旧渠,秋天挖屯田的时候顺手通过一回,沟底还留着半尺没化透的冰。人在沟里走,肩膀刚好够到沟沿,冰面一踩就裂,得踩着沿边那道冻土往前挪。走了大半个时辰,六里路只走了一半,谁也没敢上沟沿。
有两回,头顶上有马蹄声过去。不急,是慢慢走的那种,还带着人说话的声气。话听不懂,调子拖得很长。
第二回过得极近。四五骑顺着沟沿往东遛,马蹄踩在冻土上,一声一声都落在人的头顶上。十四个人贴着沟壁蹲下去,脸朝着土,没有一个抬头的。沟里的冰在膝盖底下轻轻地裂,裂一下停一下。有个后生忍不住要咳,陈砺伸手过去,把自己的皮手闷在他嘴上。
那几骑走出去二十来步又停了。有人下了马,解开腰带,就在沟沿上撒尿。水顺着沟壁淌下来,淌在离郭廿七半尺远的冰上,冒了一小股白气。
他们说了几句话,笑了一声,上马走了。郭廿七停在原处,趴到沟沿上闻了很久。
“到了。”他说,“东北风,味是从西边过来的。”
墩就在沟北五十来步。先看见的是梯子。那架木梯本该收在墩顶上,此刻横在墩基下的荒草里,从中间断成两截。断口不是摔的,是劈的——斧刃斜着下去,白茬还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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