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7章 针脚(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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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这个字某使得,监押使不得。”阿岜说,“他说,某不是监押的兵,某是他爹的兵。”
有人在离门板五六步的地方坐了下去,坐得很重。岳雷没有回头看是谁。
“他叫某们不许跟着他。”阿岜说,“他点了四个人跟他往东北去,全是家里没人的。他叫剩下的顺那道死水沟往窑里钻,说骑的眼睛跟人一样,看不了两处。他还说了一句——他说你们看着这个字跑,别看某。”
“然后呢。”
“然后旗往东北去了。”阿岜说,“马全跟过去了。某们从沟里爬到窑跟前,窑外头只剩七八个骑,刚够某们冲。陈匠头在里头听见梆子响,从窑里带人打出来。”
陈砺接了下去。他说话比阿岜慢,一句一句往外挤。
“某们打通了,往东北看。”他说,“那面旗还立着。旗底下有一圈人,站着的都是骑的。某带二十个人往那边走,走了三十步,他们让开了。”
“让开了?”
“让开了。”陈砺说,“他们不打某们,就让某们过去。过去以后某才明白他们为什么让——地上躺着十来个,八个是某们的人,四个是他们的。教头坐在杆子底下,背靠着杆子,两只手攥着杆,杆上有七八道刀口。他身上。”
陈砺说到这里停住,用没有断的那只手在自己胸前从上往下比了一下。
“他早就没气了,可他是坐着的。”他说,“两只手掰不开,某掰了三回,掰不开。”
日头偏西了,光从塌土顶上斜下来,照在那道新开的缺口上。
“某们抬不回来。”陈砺说,“地上二十一个,有骑的在外头等,某们抬两个人就走不成路。某把布割下来了。”
他用那只好手从怀里往外掏,掏得很慢,掏出来一卷东西。那是一块白布,不大,大约三尺见方,是拿裹肚一类的东西拆开的,一角还留着原先的褶子。布上钉着一个字,字比布小,占了正中一半的地方,剪得有棱有角,是拿深色的旧布剪的——那块旧布褪得发灰,可是灰里透着一点靛,靛底下的纹路是老织法。字的边上绕了一圈针脚。
针脚歪得厉害。有一道走偏了半寸,中间还回去补了两针;转弯的地方线叠成了疙瘩;最后收线的那一处没有打结,只是把线头在布背上缠了四五圈,缠成一个小团。
一个五十二岁的老卒,坐在昨天夜里的墙根下,眼睛不好,手是握枪的手,一针一针把这个字缝在这块布上,缝完了折成方的揣进怀里。借针线那会儿,他跟人说的是绑腿开了线。
岳雷把那块布接过来。布上有血,血是干的,从一个角上渗上来,渗成一片扇形。
他想站起来。第一回两只手撑着门板,右腿刚一动,那一下疼得他眼前全白了,重新坐了回去。第二回他把左腿先跪起来,又没有成。
“扶某。”他说。
傅胜从旁边过来,背上的针脚还没有拆,弯腰的时候咝了一声。小乙在另一边。两个人一个托一边,把他从门板上架起来。他右脚没有落地——一寸也没有落——整个人的分量压在那两条肩膀和一条左腿上。
他两只手托着那块布,托在胸前。风从缺口灌进来,把布角吹起来一点。站着的人都不说话。校场上、墙上、塌土坡下头,几百口人没有一个说话的。武铁匠在人堆最外头,手里还攥着锤子,一下也没有敲。
那一刻他心里那卷无形的东西自己翻开了一行。字迹很淡,像是拿水写在纸上:
着:旗出于野,非其手。史记旗出,不记谁手。跟着,有一段极远的东西被翻上来。不是他自己的,是这具身子里原来那个孩子的:一个下雨的午后,鄂州某处校场边的廊下,一面破了角的旗摊在条凳上,几个人围着补。父亲从雨里进来,站着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话,说得很随便——破了缝,缝不起来就烧了。不许扔在地上。
岳雷把那块布抱得紧了一点。
“抬某下去。”他说。
聂婆子那边在给人接骨,接得人一声一声地叫。岳雷坐回门板,把布叠起来,压在自己腿上。
“陈砺。”
“在。”
“回来这一路,他们的营你看着了。”
“看着了。”陈砺说,“某们从窑往南绕,绕过坡脚。坡上那道栅,往下拔了三分之一。”
岳雷抬起眼。
“拔了?”
“拔了。拔下来的削尖了当柴烧,烧的地方有三处,三处都在马桩边上。”陈砺说,“某闻着肉味了。他们在煮马。”
“几匹。”
“地上剥下来的皮,某数着有七张。”
“车呢。”
“修不好的推到坡底下去了,轮子卸了拿走。”陈砺说,“还有伤的。抬伤的那些人今日从坡上下来过两回,都是往北去的。”
岳雷把这几句话在心里摆了一遍,摆得很慢,一样一样往格子里放:草没了,马在往锅里进,栅在往下拔,伤的往北走。
“好。”他说。
他抬起头,看着缺口外头那片蒿子地。太阳快落到坡脊后头去了,地上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薄。三里外,那根白蜡杆还立在那儿,看得见一个小小的白点,杆子上的布没有了,只剩一根光杆。
“地上二十一个。”他说。
陈砺没有出声。
“三日之内,二十一个人要回到这道墙里头来。”岳雷说,“一个都不许留在外头。”
他重新坐定的时候,董七从人堆里挤过来。他两只手托着那个蓝布包袱,托到岳雷面前,托得那么直,像是托着一碗滚水。
“他回不来了。”董七说。
岳雷解开那两道麻线。里头是半领号褂。旧的,靛色褪得发白,领口磨出了毛边,前襟上原先缀号牌的地方只剩两个针孔。折得方方正正,折痕压得极深,看得出这东西在包袱里躺了很多年,年年拿出来晒一回,再折成一样的方。
他把号褂展开。前襟正中缺了一块。缺的那一块是照着一个字的形状剪下去的——横、竖、撇、折,剪得规规矩矩,剪口用线锁了边,怕它散。剩下的这半领上,就留着一个字的空洞。洞里露出他自己的手背。
号褂里头还裹着一样东西。一段麻绳,三尺长,绳上打着四个结。前三个是活结,一拉就开。
第四个不是活结。第四个是个死结,缠了不知多少道,勒得绳芯都扁了,绳头还用火燎过,燎得焦硬,塞进结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