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4章 对脸(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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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时入的册。”
“绍兴七年。”
毛勘官低头看册上那一行,手指头在字上按着,按一会儿,抬起来。
“左耳后头有一颗痣。转过去。”
那人转过去。书手举着火把凑近了照,照出一颗黑痣,黄豆大。毛勘官点了点头,在册上用朱笔勾了一下,往下走。
一队一队这样点。日头落下去了,火把一支一支点起来,插在校场四角。风从北墙那边灌过来,火苗子全往南倒。站着的人开始跺脚,又被队头喝住。
点到石堰那一队的时候,停了。
毛勘官喊的是一个名字,叫袁小狗。
队里没有人应。站在那个位子上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老卒,络腮胡子,胡子上结着冰碴。他看了毛勘官一眼,又看了岳雷一眼。
“你叫甚么。”毛勘官问。
“小人傅胜。”
毛勘官低头看册,又抬头看他,又低头。
“册上这一行是袁小狗。”
“袁小狗死了。”傅胜说,“那年冬里冻死在石堰北边的沟里,开春才扒出来。小人顶他的名字,一直顶到今年腊月。”
校场上静了。火把噼啪地响。
董七抱着寨里那本册子,往前走了两步,翻开,翻到一页,递过去。那一行上头写的是傅胜,底下一行小字,写着册名袁小狗、某年冬殁于石堰北沟、傅胜自次年春顶此名。
毛勘官没接,只歪过头去看了。看了好一会儿。
“这一行,是谁写的。”
“某让写的。”岳雷说。
毛勘官把头转过来,看着门板上坐着的人。火把的光一明一暗,照得他套袖上的墨迹一块一块地显出来。
“监押知道统制司的册子上,这一行为甚么写的是袁小狗么。”
“知道。”
“那监押还让写正名。”
“某让写的是真名。”岳雷说,“勘官管了这些年名籍,名籍上要的是哪一样,某不晓得。某这里要的是这一样。”
毛勘官看着他,没说话。他把手里的朱笔在指头上转了半圈,在袁小狗那一行旁边点了一个点,不是勾,是点,点完了往下走。
“这一条某记下了。”他说。
他走出去几步,又停下,回头看门板。岳雷让陈砺把门板往前挪,挪到他跟前。
“监押想问某一句话。”毛勘官说,“问罢。”
“勘官到寨的日子,是宗干办荐的。”
“荐某的是宗干办。”毛勘官说,“差某的是统制司。点出来的数,是这些人自家站出来的。谁荐的某,这个数都是这个数。”
“那这些点,也是这个点。”
毛勘官低头看了一眼册子上那个黑点,看了一会儿。
“监押把它当成甚么,它就是甚么。”他说,“某在架阁库里,见过一个点把一个寨子点没了的,也见过一个点在册上搁到纸都黄了,没人翻。”
他转身走了,套袖在火把底下晃了一晃。
躺着的那几排里,有人想坐起来。是个北墙底下伤了腰的,听见点名一直点不到他们这边,撑着胳膊往起抬身子,抬到一半,聂婆子一把按回去了,骂他一句,又把被子给他掖上。他躺下去,眼睛还跟着那个套袖的瘦子走。
后头的点得快了一些,可每到一处顶名,他都停,都问,问完都点一个点。那些点在火光里看不出颜色,只看得见一个一个黑的。耿遇在后头数,数了几个,不数了。
站着的点完,已是起更时分。
书手递过去一碗热水,毛勘官接了,没喝,捧在手里焐着。他站在火把底下,往寨子东南边望了一阵。那边是坡,坡上黑着,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风从那边过来的时候,带着一点烧过的木头的气味。前些天立上去的牌子,是拿烧剩的栅木削的。
“那边是甚么。”他问。
“坡。”岳雷说,“勘官明日看得见。”
毛勘官把那碗水还给书手,一口没动。
毛勘官走到头一排躺着的人跟前。他低头看了一眼吴六,吴六也仰着脸看他。他又往两边看,看那一排一排的草铺、被子、门板、窗扇,看那些露在被子外头的脸。有的睁着眼,有的闭着,有一个在说胡话,一个劲地喊冷。
“监押。”毛勘官说,“这些算甚么。”
“算寨里的人。”岳雷说,“勘官要点三寨的额,额里有他们。”
“某勘的是能站。”
“他们腊月里站过。”
毛勘官没有接这句话。他把册子合上,合得很慢,压在胸口,站在那一排躺着的人前头,背对着他们,朝着岳雷。
“统制司的札子上写的是能站者若干,监押也看过。”他说,“能站,怎么算能站,某来勘,某说一句。”
他停了停。
“扶杆子的不算,靠人的不算,抬起来架着的不算。”他说,“明日一早,某再点这一回。能站,须是自己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