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3章 回音(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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统制司来人是廿三清早到的。
来的是岑安世身边那个亲随,骑一匹青骡,帽檐上结着霜。他没下骡,在寨门口把话说了:统制请监押入城一趟,今日动身,今夜到,有话当面说。
耿遇问他甚么话。亲随说统制没交代,只交代了一句,监押腿上不便,叫寨里备车,路上不必赶。
“备车,”耿遇回头看了岳雷一眼,“他倒想得周全。”
车是截下的那乘汤家获车,轴头那一圈火印还在,暗槽已叫武铁匠拆了,夹板钉死。小乙把门板抬上车,用麻绳在四角捆住,又铺了一层草,一张旧毡。岳雷叫人扶上去,平平地躺着,右腿用竹片夹了,裹在毡子里,一动也不能动。
小乙赶车,阿岜跟在车后。岳雷叫孟九把油布包给他,他揣在怀里,压在州桥那张纸上头。
车要出寨门的时候,郑家大丫头从匠棚那边跑过来,手里抱着一团东西,跑到车边又站住了,不敢往前。小乙勒住骡子,回头看她。她低着头,把那团东西递上来,是一只旧布缝的垫子,里头絮着苇絮,针脚密密的,有几处线头还没剪。
“垫在腿底下。”她说,“车颠。”
岳雷看了看那只垫子,叫小乙接过来,塞在右膝底下。苇絮软,竹片硌着的地方一下子松了。
“手上的伤,叫孟九找点猪油抹抹。”他说。
她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点点头,退到路边上去了。车走出去老远,阿岜回头看了一眼,说她还站在那里。
耿遇送到寨门外,咳了几声,憋着嗓子说:“城里那个人,你看准了没有?”
“看不准。”岳雷说,“所以要去。”
车走了一整天。正月里的路,化了冻又冻上,车辙一道一道硬得像刀背,车一颠,门板就跟着跳,岳雷咬着牙,一路上没出声。小乙回头看了好几回,把车赶得更慢了。
过半道那座递铺的时候是晌午。铺兵坐在门口晒日头,看见车过来,看见车上躺着的人,站起来,又坐下了,把脸转到一边去。门口拴马的桩子上,前几日系骡子的那根草绳还挂着,叫风吹得一摆一摆。
阿岜在车后头低声说:“就是这里。”
“知道。”岳雷说。
进城时天已擦黑。车从南门进来,过州桥。桥头那面粉墙上贴了一层新的榜文,盖得严严实实,可是墙根底下扫不干净,还落着几片碎纸,叫人踩进了泥里。桥南头的柱子上刮得发白,糨子印子一块一块的,刮掉的那张纸,看得出原先有多大。
卖炊饼的收了摊,挑子还没走。他看见车,看见车上的人,愣了一会儿,嘴张了张,到底没喊出甚么来。车过去了,他忽然挑起担子追了几步,从笼屉里摸出几个冷炊饼,隔着车帮扔到毡子上,扔完了扭头就走,走得飞快,像怕叫人看见。
小乙要喊他,岳雷说:“别喊。”
炊饼冻得硬邦邦的,有一个上头还印着半个黑手印。岳雷拿起一个,掰了一半递给阿岜,阿岜不接,他就搁在阿岜手边的车帮上。
统制司在城西。车停在侧门,亲随出来引路。门槛高,车进不去,小乙和阿岜连门板一起把人抬下来,抬着进去。
岑安世没在正堂见他,在后头一间小屋里。屋里生了炭盆,炭是好炭,没有烟,案上一盏灯,一壶茶,一对盏,一只斟了,一只空着。岑安世穿着家常的袍子,坐在灯底下,见门板抬进来,起身让到一边,让他们把门板搁在炭盆边上。
“放这里,暖和。”他说。
小乙和阿岜退出去了。门关上,屋里就剩他们,一个坐着,一个躺着。岑安世倒了一盏茶,放在门板边上的小几上,岳雷够得着的地方。
“路上颠得厉害?”
“还好。”
岑安世点了点头,回到灯底下坐下,半天没说话。灯芯爆了一个花,他拿铜签子拨了拨。
“年前你那张状子,是某原样递上去的。”他终于开口,“某附了一张,说二事各依实申。到今日,年都过完了。”
岳雷等他往下说。
“邸报上那几句,你看过了。随州奏,北骑犯界,白土寨拒之。就这几句,没有旗。”岑安世说,“枢密院那边,某有个同年在,某写了信去问。信是年里走的,回信前日才到。”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没展开,压在手底下。
“回信上说,状子到了,进了。进了以后,没有出来。”
“留中。”岳雷说。
“留中。”岑安世把这话重了一遍,“不批,不驳,不发下来议,也不叫人来问。某同年说,这一张状子放在哪里,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不在枢密院,也不在政事堂。”
屋里静了。炭盆里的炭红着,不响。
“某做了半辈子的官。”岑安世说,“上头骂,是还要用你,骂你是叫你改。上头赏,是要你往别处去,赏你是叫你走。上头叫人来查,是要拿你,查你是给自家找个由头。这些某都见过,都有法子应。”
他看着岳雷。
“上头不说话,某没见过几回。见过的那几回,都不是好事。”
他把茶盏转了半圈,又转回来。
“毛勘官那张候旨的申状,也是一样。进去了,没出来。某问过路司,路司说不知道。路司不知道,是真不知道,还是不许知道,某也分不清了。”
岳雷躺着,看着屋顶的椽子。椽子上熏得发黑,有一根上头钉着一枚生了锈的钉,不知道从前挂过甚么。
“统制叫某来,就为说这个?”
“为说这个,也为说别的。”岑安世把手底下那张纸往旁边挪了挪,“这个说完了,某问你一句:留中,你怕不怕?”
“怕。”
岑安世似乎没料到他答得这样快,眉毛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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