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6章 规矩(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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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卑职奉命来接你,要讲的第一条规矩便是——从船过丹阳水闸这一刻起,你得把随州兵马钤辖的做派彻底忘干净。”
岳雷安静地听着,示意宋直往下说。
宋直指了指木案左侧的第一个水点:“在随州白土寨和石龙关,北边的金骑来了,你拔刀举枪就能砍;襄阳路司的张世衡和通判鲍延年敢在文书上动手脚,你有三千将士在城外压阵,有岑安世的统制大印配合,当堂就能把张世衡的官帽摘下来按手印。可在行在临安,这一套行不通。”
“临安城里头没有金人的铁浮图,可这十里御街两旁的朱门高宅里,坐着太师秦桧、资政殿学士秦熺、太傅清河郡王张俊、太尉杨存中,还有御史中丞万俟卨、殿中侍御史罗汝楫。他们杀一个人,从来不用动一兵一卒,也不用见半点血星子。”
宋直将手指移到第二个水点上,声音冷峻了几分:
“行在的规矩,叫作‘风闻言事,以例卡人’。御史台那帮台谏官,哪怕抓不到你半点真凭实据,只要你在街面上多看了一眼哪位勋旧大臣的马车,或者你在酒楼里多跟两个太学读书人喝了一碗茶,第二天一早的垂拱殿早朝上,罗汝楫的弹章就会递到御案前,参你一个‘外将入京、私结朋党、阴怀异志’。只要三份弹章连上,哪怕官家心里头知道你是冤的,按祖宗朝台谏成例,也得先把你撤职下大理寺勘问。而一旦进了大理寺那扇黑漆大门……”
宋直顿了顿,没有把后半句话说出来,但矮木案两旁的人都明白那意味着甚么。
绍兴十一年腊月廿九的大理寺风波亭,至今尸骨未寒。
“那这第三个水点呢?”岳雷低头看着木案上的茶水渍,平静地问道。
“第三个水点,在城北的北关水门。”
宋直用手指将第三个水点重重一抹,压低嗓音道,“卑职三日前离开临安时,望仙桥相府与清河郡王张太傅府上已经放出风声,说是近来江南水路有太湖盐枭夹带私造甲弩混入行在,特意由殿前司与临安府北关水门巡检司联手,在余杭水门外设了三道查船水卡。凡是从建康、镇江方向南下的官私船只,一概登船开箱验看。”
站在五步外的陈砺听到这里,与岳雷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果然与江州浔阳津码头上邢彦借那块去年旧封记送来的预警分毫不差。秦桧与张俊算准了年轻边将离任入京,多半会带几件趁手的边军硬弩、私甲或是战利品充门面,只要在北关水门搜出半件不在兵部勘合册上的军器,连垂拱殿的面都不用见,当场就能给他扣上一顶“携违制兵刃入京图谋不轨”的死帽。
“卑职不知岳钤辖船舱里头带了甚么物件。”
宋直盯着岳雷的眼睛,一字一顿地提醒道,“倘若底舱木箱里头有甚么从石龙关或白土寨带出来的军中禁物,趁着今晚停在丹阳水驿、李璋不在船上,卑职可以替你连夜沉入运河底泥,或者寄存在丹阳内东门司的暗驿里。一旦明日过了常州、进了秀州与临安府界,沿岸十里一哨全是皇城司与相府的眼线,再想往外扔半根铁钉都来不及了。”
岳雷看着神色凝重的宋直,脸上浮现出一抹温和的笑意。
他伸出左手,端起面前微凉的六安粗茶喝了一口,缓声道:
“宋承受费心了。某自六月初九出随州南门那天起,随州钤辖司的一应旗牌、军器、火药、硬弩,连同乌泥寨军器坊的铁册,全都当面交割给了岑统制。如今这船上除了官家四月间御赐的一部《武经总要》、三省枢密院的明诏抄件,便是陈大哥他们四人腰间佩的四把制式环首刀——那四把刀皆有户部军器监官烙,且在襄阳路司开了全套枢密院随扈勘合公凭。北关水门的巡检司若是想搜,某把舱门敞开请他们搜便是。”
宋直闻言怔了怔,随即深深看了眼前的十七岁少年一眼,紧绷的肩膀缓缓松弛下来,摇头失笑道:
“看来是宋某白操心了。岳钤辖在随州能把张世衡和鲍延年玩弄于股掌之上,又岂会漏掉随扈军器这等粗浅破绽。”
说完,宋直伸出手掌,将矮木案上的四个茶水点与那条竖线一把抹平。
他身体微微前倾,看着暮色中渐渐亮起万家灯火的丹阳河岸,说出了今晚最核心的一句话:
“岳钤辖,在随州白土寨的时候,你身后站着三千把长枪;可等过了前头的北关水门,进了临安城,你身边只有陈都头这四把不能随便出鞘的腰刀,浑身上下,就只剩下一张嘴、一双手了。”
“官家在延和殿里等着听你这张嘴怎么说;秦太师和万俟中丞在朝堂上等着看你这双手往哪边伸。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岳雷双手交叠搭在青竹杖的杖首上,迎着江南运河吹来的温润夜风,目光清澈而冷冽:
“多谢宋承受提点。在随州,某靠的是军法与刀枪;进了临安,某自然有临安的活法。他们既然喜欢讲祖宗成宪、喜欢查故纸旧档,那某这一双手,便陪他们在临安的纸堆里头,一页一页地算清楚。”
船头铜锣敲响了三更。丹阳水驿的灯笼映在水面上,拉出长长的一道红影。
距离行在临安府,只剩最后三百里水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