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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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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地官吏呈报的排查结果、营建进度,层层铺展于案头。

扶苏坐于左侧,逐页审阅,笔尖圈点;阿柱立于右侧,逐一比对数目,誊抄归档。

偶尔抬眸交汇,无需言语,眼神流转间便已明了:哪郡进度滞后,哪县丞敷衍塞责,哪家情况需再查实,皆了然于胸。

两童尚且如此忙碌,大人更不必言。

秦国——并非人人皆有遮风避雨之所。

城外荒原之上,棚屋接连搭起,骨架**,覆以枯草与残布,密密麻麻如雪地生出的菌群。

棚内铺着厚草垫,松软干燥,虽粗陋却隔开了冻土寒气。

草帘分隔出小间,每处可容三五人蜷缩。

夜间背靠背而眠,体温相融,倒也撑过长夜。

雪依旧飘落,纷扬洒在顶上,落在肩头,落在皲裂的手掌。

可那窝棚之中,终有了些暖意,些许光亮,一点熬过寒冬的念想。

多活一人,便多一分希望。

日子如流水般滑过,雪化又积,积了又融。

又是沐休之日。

周文清难得闲暇,倚在书房翻阅各地奏章,炉火煨茶,热气氤氲。

窗外偶传鸟鸣,雪已停歇,天光终于透出云层。

他刚举盏欲饮——

“子澄!子澄兄!”

李斯的声音自院门炸响,人未至,声先至。

门被猛然推开,李斯大步闯入,袍角卷风,案上纸张哗啦作响。

一张飘落地上,他视若无睹,径直扑向案前,一把抓起另一只茶盏,仰头灌下。

“慢着,烫!刚沏的!”

周文清眉角一跳,欲阻已迟。

李斯猛灌一口,被烫得眉头紧锁,仍硬撑着咽下,长长呼出一口气,抹了抹嘴角:

“嘶——还成,不烫。”

明日?李斯抬手一挥,径直在对面落座,嗓音带着几分疲惫的焦躁:“明日哪有空闲,堆成山的差事压着,能腾出这点工夫已是挤出来的了!”

他往前一倾,双目赤红如血,眼底密布青筋,死死盯住周文清,声音急促:“子澄兄,今日唤我来,究竟何事?快说!”

周文清望着他眼窝深陷的轮廓,喉间那句调侃终是咽下。

自李斯补任廷尉以来,权柄加身,行事愈发疯狂——从前尚知疲倦,还能寻个由头躲进他这静室歇息;如今却像被无形之弦绷紧,昼夜不歇,眼眶乌黑,血丝如蛛网缠绕,可精神反倒比谁都亢奋,活脱脱一头永不停转的铁陀螺。

他盼着李斯勤勉,却不想见他熬成这般模样。

眉心缓缓拧紧,周文清将案上稿纸推至一侧,后背靠上椅背,双臂环胸,目光如钉,直刺对方脸面:“固安兄,说实话,你几日未合眼?府中医官可曾为你诊脉?”

李斯怔了怔,旋即摆手,强撑笑意:“无妨无妨,身子好得很,你不必挂心!等这一阵忙过,再好好补觉,全补回来便是。”

话音未落,身子又向前探,视线掠过那张被推开的图卷,语气微动:“还是先谈正事吧,莫非你又捣鼓出什么新物?”

周文清不动声色。

只静静凝视,目光轻如薄纱,却似钝刃缓缓剥开那层“我无恙”

的伪装。

李斯被盯得额头微汗,笑容僵在脸上:“子澄兄……这般盯着我作甚?说话啊!”

片刻后,周文清垂眸,起身绕过案台,踱至门边,低声道:“来人。”

“在。”

身影从侧室闪出,不是寻常仆役——是李一。

他半身探出,一手执笔,另一手还攥着半截竹简绳,袖口沾着陈年竹屑,神情肃然,乍看已染书卷气,可那握笔的手势,仍藏着刀锋般的冷硬。

“先生唤我?”

那屋本是周文清为两子辟的书房,而李一,正于其中执笔助书。

不止李斯一人奔走如风。

秦地遭雪灾肆虐,百姓竟比往年更易熬冬,背后,是治粟内史寺上下官员,连同周府诸人,皆如履薄冰,忙得连眼白都泛了青。

殿外檐角铜铃轻响,风卷残叶掠过青石阶。

百物司新设未久,人手凋零,一人兼数职犹嫌不足。

周文清望向廊下冬眠的蚁群,心头一动,竟生出荒唐念头——若能唤其苏醒,各扛竹简,搬卷宗如山,岂不省力?

可蚂蚁不通文墨,徒劳无功。

偏偏李一识字。

前秦王暗卫出身,岂止识字,笔走龙蛇,通晓律令。

周文清当即决断,命他暂代文法吏,填补空缺。

方才他在邻室助苏和阿柱重理旧简,誊抄归档,以备查考。

闻声探头,一眼瞥见李斯,神情微怔。

此人今晨竟从书房走出,不在暖阁摇椅上?

难不成真有要事发生?

周文清未察其神色变化,只急道:

“阿一,正好你脚步快,速去请夏府医来一趟。”

“先生!您哪里不适?可是病了?”

“我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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