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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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灼人双目的药雾,苦涩难咽的汤剂,刺骨穿肤的银针,倒似为这具高速运转的躯体添了层护甲。
否则以他近月来透支之状,早已伏案不起。
“所以……”
周文清顺手拽过一张椅,坐下后问道,“你昨夜该把那套方案理清了吧?”
李斯微抬下颌,眉峰间隐现一丝藏不住的昂然。
不答,只伸手取过案上一本装帧严整的书册,轻轻推至对方面前。
封皮之上,三字秦篆端庄醒目——仓颉篇。
周文清接过,翻开数页。
笔画凝练,结构规整,较此前所编识字书精简许多,更难得的是每字皆附标准写法,清晰可辨。
不过一月,由散乱草稿到成册完本,且附带启蒙课本。
周文清眸光微动,心下泛起波澜:
既惊且喜。
惊于进度之速;喜于成果之实。
抬眼望向李斯,笑意浮上眼尾:
“这份效率,果非常人所能及,固安兄!”
无需外力搀扶,此乃李斯独属的锋芒,他早知此人必成大器。
李斯未驳,仅微眯双目,坦然受誉。
“时限紧迫,此册已收拢多数常用字。”
他指尖轻点书页,“相较子澄所撰识字录,字数更少,但……”
稍作停顿,眸光骤亮:
“若允我再续时日,删冗去繁,统合异体,届时子澄之书亦可更新换代。”
“待新字与妙文相融,以我之简体辅彼之韵语,彼此砥砺,渐入人心。”
“终有一日,天下士子皆习此体,成为学界共遵之文。”
言罢,眼中燃起星火,似已见群儒竞书、百川归海之景。
周文清凝视其神态,仿佛已窥见下一幕布局,忍不住轻笑出声。
好个不歇的节奏。
正合心意。
他这几日压着霁明霁晴未启蒙,等的就是此刻。
那些陈旧字形繁复难懂,若让孩童从头研习,日后势必还得重来一遍,徒增烦扰。
不如待李斯新制文字定型,直接取**统。
可……
周文清忽而忆起阿柱伏案执笔的侧影,心头一紧,无声叹息。
实在辜负那孩子了。
又要重新学起了。
他正暗自愧疚,神情黯然,仿佛已见阿柱捧着旧册茫然四顾的模样。
李斯立于台上言辞铿锵,唾星四溅,说到“天下学子皆以我二人所定之字为宗”
时,眼角余光扫过——
好嘛,这位魂魄早已飘出三千里,目光涣散,嘴角微扬,分明神思不在。
话音顿歇。
李斯怔住,盯着周文清,腮肉绷紧。
莫非说得如此乏味?又走神了?
气得牙根发痒,本欲严加训斥,转念一想,子澄这身子骨,扛不住真骂。
罢了,暂且不提。
“子澄,回神了!”
“啊?!”
周文清猛然惊醒,“你说什么?”
李斯深吸一口气,暂且搁下走神之嫌,直问心中积疑已久:“其实我一直好奇,你是如何知晓我昨夜便已备妥?”
“不错的问题。”
周文清凝视李斯,眸中幽光流转,似有千言未吐。
“若一人深夜狂笑不止,剔除疯癫之因,答案自然浮现。”
他心道,昨夜睡得安稳,突被一阵大笑惊醒,死死抱住被褥蜷缩床角,在理性与玄理之间来回拉扯,险些跪拜于神秘之力。
可那笑声越听越熟,分明是李斯那厮!
周文清咬牙切齿:“你可知我压着多大劲,才没冲上去踹你一脚?”
李斯:“……”
所以……他昨夜激动到无法自抑,笑出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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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阳城外,十里铺驿馆。
残墙围拢的院落里,几株枯枝败叶的**子树在暮色中投下零落阴影。
燕元负手伫立,遥望远处咸阳宫的飞檐。
金瓦琉璃在斜阳下刺目生疼。
他的兄长,那最亲近之人,就死在那里。
葬身秦人利箭,死于嬴政默许之下。
所谓盗图潜逃,拒捕格杀,骗得了世人,骗不了亲弟弟燕丹!
可又能如何?
此番随燕使再入咸阳,不过是一场例行交差,终将携国书返归蓟城,向父王禀报“一切顺遂”
。
而自己,将留下。
成为新的质子。
代兄之名,继续在这座凶险之城中苟活。
眼底怨恨如火一闪即逝,旋即化作一片死寂。
他回身,踩着残叶缓步走入屋中。
三日之后,轮到周文清歇息。
他难得一觉至辰时方醒,将前夜惊扰的困倦尽数补足,这才慢吞吞洗漱完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