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新戒指(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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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昭醒过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昨晚从疗养院回来,她在母亲屋里坐了很久,后来靠在床边,就那么睡着了。
身上盖着一件外套,黑色的,不是她的。
她坐起来,外套滑到腿上。是谢无咎的。
林昭拿着外套,愣了一会儿。
院子里有水声。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
谢无咎在水池边洗脸。他弯着腰,捧起水往脸上泼,泼了好几把。洗完,他直起腰,用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头发湿了,贴在额头上。
旁边的小炉子上坐着锅,冒着热气。
林昭站在门槛里,看着他。
谢无咎转头,看见她。
“醒了?”他说。
林昭点头。
谢无咎指了指锅:“煮了粥。”
林昭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外套,走过去,递给他。
谢无咎接过,搭在旁边的晾衣绳上。
“夜里凉。”他说,“你睡着的时候,手是冰的。”
林昭没说话。
谢无咎掀开锅盖,拿勺子搅了搅。小米粥,稠稠的,冒着白气。
他盛了一碗,递给林昭。
林昭接过,捧着。碗很烫,烫手心。
谢无咎又盛了一碗,两个人就站在院子里,端着碗喝粥。
桂花树上有鸟叫,叽叽喳喳的。
林昭喝了一口粥。小米熬烂了,软软的,带着甜味。
她忽然想起,母亲以前也熬这种粥。小时候她发烧,母亲就熬小米粥,一勺一勺喂她。喂完摸摸她的头,说:“昭昭,睡一觉就好了。”
林昭端着碗,看着粥。
喝完了,谢无咎接过碗,拿去水池边洗。
林昭站在桂花树旁边,看着天。
天慢慢亮了。东边有云,染了一层淡红。
谢无咎洗完碗,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林昭说:“昨天说去看石碑。”
谢无咎说:“嗯。吃了早饭去。”
林昭说:“吃了。”
谢无咎看了看她,没说话。
林昭说:“走吧。”
两个人出了院子。
巷子里有人。一个老太太坐在门口择菜,看见林昭,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没说话。一个中年男人骑着三轮车过去,车上装着菜,是去赶早市的。
林昭走在前面,谢无咎跟在旁边。
出了村子,是一条土路,两边是麦地。麦苗刚出,嫩绿嫩绿的,铺了一层。
走了一会儿,林昭忽然说:“我小时候,我妈带我来过这儿。”
谢无咎听着。
林昭说:“那片地,以前是玉米。我妈掰玉米,我在旁边玩。后来她把我举起来,让我也掰一个。”
她指了指远处:“那条河,我妈在那儿洗过衣服。我把鞋子弄湿了,她没骂我,让我光着脚回家。”
谢无咎说:“你记得挺清楚。”
林昭沉默了一会儿。
“有些记得。”她说,“有些忘了。”
谢无咎没说话。
又走了一会儿,到了。
石料厂在村子东边,靠着山。一排平房,门口堆着各种石料,石碑、石板、石狮子。院子里有几棵杨树,叶子落了大半。
一个老头蹲在门口抽烟,看见他们,站起来。
“要碑?”他问。
林昭点头。
老头打量她一眼,又看了看谢无咎,没多问,转身往里走。
“跟我来。”
进了院子,老头指着一排石碑:“这些是现成的,有字没字都有。想要什么样儿的,自己看。”
林昭走过去,一块一块看。
有高的,有矮的,有青石的,有花岗岩的。有的刻着“慈父”,有的刻着“慈母”,有的刻着“先考”“先妣”。
林昭看得很慢。
走到最里面,她停在一块石碑前面。
青石的,不高,不到一米。石面很平,没有刻字,光秃秃的。
她伸手摸了摸。凉的,滑的,像摸水面的感觉。
老头走过来,看了一眼:“这块是老的。搁这儿两年了,没人要。”
林昭说:“就这块。”
老头点头,掏出烟点上:“刻什么字?”
林昭沉默了一会儿。
她想起谢无咎昨天在车上说的话。
“这里住着一个记得别人的人。”
她转头看谢无咎。
谢无咎站在旁边,没说话。
林昭看了一会儿,转回去,对老头说:“我想好了告诉你。”
老头点头:“行。不急。”
他走到旁边,从屋里拿出一个本子和一支笔,递给林昭:“想好了写下来。刻碑得一天,明天来取。”
林昭接过本子,翻开。里面是一页一页的碑文样式,有的人名,有的年月,有的写“千古”两个字。
她拿着本子,没写。
老头看了她一眼,没催,走到旁边抽烟去了。
林昭站着,看着那块石碑。
谢无咎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
阳光从杨树叶子缝里漏下来,一块一块落在地上。
站了很久,林昭忽然说:“我妈这辈子,帮过多少人?”
谢无咎想了想:“不知道。很多。”
林昭说:“今天来送她的,八十多个。”
谢无咎说:“那是能来的。有些来不了。”
林昭沉默。
谢无咎说:“你妈做的事,不只是帮那些人。是让那些人知道,有人记得他们的事。”
林昭转头看他。
谢无咎说:“纺织厂那个女工的后人,今天来了。她姥姥那代人,死的时候没人知道。你妈替她们传了话,她们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
他顿了顿:“你妈记得的,不只是名字。是那些人的命。”
林昭看着那块石碑。
阳光照在青石上,石面泛着淡淡的光。
她忽然想起母亲信里的话。
“地脉需要有人记着,亡灵需要有人听着。”
她拿着笔,在本子上写。
一笔一划,写得很慢。
写完,她把本子递给老头。
老头看了一眼,愣了一下。
上面只有一行字:
这里住着一个记得别人的人
老头抬起头,看了看林昭,又看了看谢无咎。
他没说话,把本子合上,点了点头。
“明天来取。”他说。
林昭点头。
两个人往外走。
走到门口,老头忽然在后面说:“姑娘。”
林昭回头。
老头站在院子里,手里夹着烟。
“你妈是个好人。”他说。
林昭愣了一下。
老头说:“我认识她。二十多年前,她帮过我。”
他顿了顿,没往下说,只是摆了摆手:“走吧。碑我好好刻。”
林昭看着他,点点头。
出了石料厂,两个人往回走。
走到那条河边,林昭停下来。
河水很浅,清清的,能看见底下的石头。有几块大的,露出水面,长着青苔。
林昭站在河边,看着水。
谢无咎站在旁边。
林昭忽然说:“我妈二十多年前帮过他。”
谢无咎说:“嗯。”
林昭说:“他还记得。”
谢无咎说:“记得的人挺多的。”
林昭沉默了一会儿。
“我妈帮了那么多人,”她说,“她自己走的时候,有几个人记得?”
谢无咎看着她。
林昭说:“今天那八十多个,就是记得她的人。”
谢无咎没说话。
林昭看着河水,看了很久。
然后她蹲下去,把手伸进水里。
水很凉,凉得刺骨。但她没缩手,就那么放着。
谢无咎在她旁边蹲下。
两个人蹲在河边,一个把手放在水里,一个蹲着看。
阳光照在河面上,亮晃晃的。
过了一会儿,林昭把手抽出来。水顺着指尖滴下去,滴在石头上。
她站起来。
谢无咎也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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