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挑衅(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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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昭。”苏文心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你失去多少了?”
林昭看着她。苏文心的眼睛很大,眼珠是深褐色的,像咖啡豆。那双眼睛里有关心,有恐惧,有一种“我想帮你但我不知道怎么帮”的无措。
“不记得了。”林昭说。
“你不是不记得了。你是不想说。”
“对。”林昭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里没有水精,她把它放回口袋了。手心还有水精的余温,像一个人的手掌刚刚离开。“我忘了妈妈的姓。我忘了自己的生日。我忘了家里的地址。我忘了妈妈的声音。我忘了妈妈的脸。我连自己叫什么——有一瞬间,也忘了。”
苏文心的眼眶红了。
“你别哭。”林昭说。“你哭了我也想哭。”
“那就哭。”
“不能哭。”林昭抬起头,看着厨房的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盏灯,灯管里有一只飞虫的影子,在荧光里转圈。“哭了就承认自己撑不住了。我还得撑。”
苏文心没有松开她的手。她握着林昭的手,握得很紧,像握着一根快要被风吹走的绳子。
“你还有我们。”苏文心说。“你不是一个人。”
林昭点了点头。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但她知道,有些东西——记忆、真相、父亲的脸——那些东西只能她自己去找。别人帮不了她。就像死只能自己死,别人替不了。
她走出厨房,走上楼梯。经过客厅的时候,谢无咎从沙发上站起来。
“林昭。”
她停下来,没回头。
“你刚才跟沈夜说,‘你不敢’。”
“嗯。”
“你说得对。他不敢。但他说的也有一部分是对的。”
林昭转过身。谢无咎站在沙发前面,保温杯还放在膝盖上,水汽还在冒。他的脸在蒸汽后面,模糊的,但林昭能看到他的眼睛。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有光,不是玉魄的光,是某种从里面透出来的、很微弱的光。
“哪部分?”她问。
“你会比他死得快。”谢无咎说。“因为你不在乎自己。”
林昭沉默了。
“但我在乎。”谢无咎说。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平到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林昭听到了那层平死得快。他怕他拦不住。
林昭站在楼梯上,比他高一个头。她低头看着他,他抬头看着她。两个人隔着几级台阶,像隔着一道很浅的、但谁也迈不过去的河。
“谢无咎。”
“嗯。”
“我会不会有一天连你都忘了?”
谢无咎没有马上回答。他低下头,拧开保温杯的盖子,喝了一口水。水是烫的,他的嘴唇被烫了一下,他没有缩。
“那我就天天在你面前说——‘我是谢无咎’。”
林昭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
很小。很轻。像风吹过水面,起了一层涟漪,然后消失了。但那是真的笑。不是苦笑,不是冷笑,不是硬撑的笑。是真的。
“你记性好吗?”她问。
“不好。”谢无咎说。“但我不会忘你。”
林昭转身,继续上楼。她走了三步,停下来,没回头。
“谢无咎。”
“嗯。”
“谢谢你。”
“不客气。”
她走上楼,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回放着沈夜的话——“百分之六十三。三个月前是百分之八十一。你丢了百分之十八的记忆。”
百分之六十三。一百满分的话,她刚及格。但这不是考试。考试不及格可以补考。记忆不及格,没有补考。丢了就是丢了。妈妈的脸丢了。妈妈的声音丢了。生日丢了。地址丢了。名字差一点也丢了。
但有一件事她没丢。
她记得谢无咎说“我在乎”的时候,眼睛里那一点微弱的光。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爱。也许只是两个快要沉没的人,在互相抓住对方。但不管叫什么名字,它是真的。在这个充满谎言、背叛、遗忘的世界里,有一件事是真的。
这就够了。
她躺下来,把水精放在胸口。水精是温热的,像一个人的手掌。她闭上眼睛,在黑暗中,听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一下。
慢的,稳的,还在跳的。
还活着。
还能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