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我还能记住什么(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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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昭坐在书桌前,把纸和笔摆好,像摆祭品。头发还没干,水珠从发梢滴下来,在纸面上洇开一小片灰色的圆。她没有擦,让那个圆留在那里,像一枚褪色的印章。
窗外的天从灰紫色变成深蓝色,正在一寸一寸地暗下去。鸟不叫了。远处有汽车的引擎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像一根线穿过布又抽走。
她拿起笔。
第一行字写得很慢。
“我失去的——”
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她不是在想些什么,她是在确认——这个“我”是谁。这个正在写字的手是谁的。
她继续写。
“1.今天早上吃的什么”
写完之后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她记得早上。她记得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谢无咎的锁骨上。但她不记得自己吃了什么。可能吃了,可能没吃。胃里没有饥饿的感觉,像一条被填平了的沟。
她写下去了。
“2.妈妈的长相”
笔尖在“长”字上顿了一下,墨水洇开了一小点。她闭上眼睛,在脑子里翻找。她知道妈妈笑的时候右边嘴角会往歪。她知道妈妈生气的时候眉毛会拧成一个八字。她知道这些。但她看不到。不是模糊——是空白。像一本书被撕掉了插图,你知道那里曾经有画,但翻过去只有白纸。
她睁开眼睛,继续写。没有停顿。
“3.自己的生日”
她写了日期。正月十七。但她写下这串数字的时候,心里没有任何感觉。不是悲伤,不是怀念,是空空荡荡,像在抄别人的身份证号。
“4.妈妈的名字——沈静”
沈静。两个字。她知道这是妈妈的名字,但这个名字在她心里激不起任何回响。像念课文里的一个人物,和自己没有关系。
“5.家里的地址”
她写了街道的名字。门牌号不确定了。她记得小时候在门口等过妈妈下班——那个门的颜色,她想了很久,手指捏着笔杆,指节发白。然后她放弃了。在门牌号那栏写了一个“?”。
“6.妈妈的声音”
她记得妈妈说过话。记得妈妈说“昭昭,吃饭了”。但她听不到那个声音。脑子里有字,没有声。像看一部默片,人物的嘴唇在动,但音响坏了,永远修不好。
写到第七行的时候,她的笔停了。
不是想不起来。是想起来了,但不确定那是真的还是她编的。
“7.自己的年龄”
她写了“22”,然后盯着那个“2”看了很久。这是她的年龄吗?她觉得自己像一百岁。又像还没出生。
她把“22”划掉了,在旁边写了一个“?”。
外面的天彻底黑了。房间里只有台灯的光,暖黄色的,照在纸面上,把那些字照得像一些正在融化的冰。
她继续写。
“8.故乡的味道——槐花。”
她写下了“槐花”两个字,然后停住了。槐花是白色的,开在五月的枝头。她知道这个。但她闻不到那个味道了。不是“记不清”,是“没有”。像一台电脑显示“文件不存在”。她知道文件曾经存在过,她知道文件名,但她打不开。
她在“槐花”后面画了一个圈,圈里打了一个问号。
“9.对‘家’的概念”
她只写了两个字:“家是”。然后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久久没有落下。
她想起了什么。不是记忆,是感觉——一种很旧的、很轻的、像灰尘一样的东西,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她想抓住它,但手伸出去,什么也没有。
她写下了“不知道”。
“10.颜色——蓝色”
蓝色。天空的颜色。她记得天空是蓝的。但她闭上眼睛,想象“蓝色”,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不是黑,不是白,是空。像你把手伸进一个盒子里,盒子是空的,你的手指碰不到任何东西。
她睁开眼睛,看着台灯的光。光是暖黄色的。她知道这是黄色,但“黄色”在她的脑子里也变成了一个字,一个没有温度、没有波长的符号。
“11.自己的名字——林昭”
她写自己的名字,像在写一个陌生人的名字。林——昭。她知道这两个字怎么念,怎么写,但这两个字和她之间隔着一层什么东西。像玻璃。她在玻璃这边,名字在玻璃那边。她摸不到。
她的手累了。不是手指累,是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抽空了。
她把笔放下,看了这张纸一遍。
十一行。是一个空洞。
她拿起笔,在最后写了一行小字:
“还有好多……我不记得我忘了什么了。”
纸的右下角,水珠洇开的那片灰色已经干了,留下一圈浅浅的水渍,像一枚褪色的印章。
她把纸转了一个方向,在背面写了两行字。
“我还记得什么?”
然后她写了三个字:
“谢无咎。”
笔尖在“咎”字的最后一点上压了一下,纸被戳出了一个小小的洞。墨水从洞里渗到纸的背面,像一滴眼泪。
她看着那个洞,看了很久。
然后她在“谢无咎”后面加了一个括号,写下“暂时”。
谢无咎(暂时)。
她把笔放下了。
敲门声。
门没锁,谢无咎推门进来。他已经洗过澡了,换了干净衣服,头发还没全干,有几缕贴在额头上。右手还缠着绷带,白色的,在灯光下很干净。
他看到了桌上的纸。没有走过来看正面,只是看到了那张纸上密密麻麻的字,和那个被笔尖戳破的小洞。
“在写什么?”他问。
“清单。”林昭说,“我忘了什么。”
谢无咎在床边坐下。床垫陷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弹簧声。他把右手放在膝盖上,左手盖在上面。他看着林昭的后脑勺,头发还没干透,几根碎发翘起来,在灯光下镀了一层金色。
“写了多少?”他问。
“十一条。”林昭说,“加上最后那条,十二条。还有好多,我记不清了。”
谢无咎没有说话。
林昭把纸折起来,折了两下,变成一个四四方方的小块。她把纸块放在桌上,用杯子压住。
“我还能记住你。”她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那我就站在你面前。”谢无咎说,“看得见的人,比记得住的人更真实。”
林昭转过身,靠在桌沿上,面对着他。台灯的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她的脸在阴影里,但眼睛里有光。
“你也会忘了我吗?”她问。
谢无咎沉默了几秒。
“不会。”他说。然后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很苦的东西。“但我不确定。我不确定我还能控制自己多久。”
他看着自己缠着绷带的右手。
“今天在仓库里,你喊我的时候,我花了一秒钟才想起来你是谁。一秒钟。很长。”
林昭没有说话。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
“那我们一起忘。”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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