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忏悔(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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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杀你吗?”张小伟没有回答。他的额头还抵着膝盖,不敢抬起来。
“因为你最后说了实话。”林昭说,“而且我也撒过谎。我骗过残师,骗过程峰,骗过谢无咎。我骗他们说‘我没事’,骗他们说‘我记得’,骗他们说‘我能撑住’。你出卖了我们。我骗了他们。都是撒谎。你的是黑色的谎,我的是白色的谎。但谎就是谎,颜色是自己骗自己的。”
她把放在他后脑勺上的手收回来,放回自己的膝盖上。
“但你欠我们的。你得还。”张小伟终于抬起头。他的脸上全是泪,鼻子红红的,眼睛肿得像核桃,颧骨上那道被铜鼎碎片划出的伤口又裂开了,血和泪混在一起,流到下巴上。
“怎么还?”他的声音哑了。
林昭看着他。她的眼神没有怜悯,没有愤怒,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空的。像一间被搬空家具的房间,地上有一张纸,纸上写着几个字。
“用你擅长的。”林昭说,“你会直播。阴商会的事,你来讲。不是全部,是一部分。让普通人知道有人在篡改他们的记忆。让他们开始怀疑。一旦开始怀疑,记忆清洗的效果就会减弱。因为被清洗的不只是记忆,还有人对记忆的信任。”
张小伟张了张嘴。
“你信我?”他问。
“我不信你。”林昭说。张小伟的眼神暗了一下。
“但你妈还在他们手里。你想救她,就得把阴商会的事说出去。不是为了我,是为了她。”张小伟看着林昭。她的脸在路灯的光里忽明忽暗,像一张被反复曝光的老照片。她的表情没有变,但她的眼睛里有东西——不是信任,是判断。她判断他还值得用一次。
“好。”张小伟说。
程峰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苏文心把手伸到后排,递过来一包纸巾。张小伟接过去,抽出一张,擦了脸上的血和泪。纸巾是白的,擦完之后变成了粉红色。他把纸巾团成一团,塞进口袋里。
“我妈叫张秀兰。”他又说了一遍。这次不是陈述,是在托付。
车在开。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光打在玻璃上,像一颗颗被拉长的流星。收音机里那首老歌已经放完了,换成了一段天气预报。明天晴,气温十二到二十四度,适合出行。
张小伟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他的呼吸变得平稳了,不是睡着了,是把所有力气都用完了之后,身体自己关机了。林昭看着窗外,黑暗中有零星的灯光,是村庄,是民房,是还亮着灯等家人回来的人。她的脑子里很空,空到她想不起自己有没有等过谁。但她记得一件事。她欠张小伟一次。不是他欠她,是她欠他。因为在所有人都怀疑张小伟的时候,她没有替他说话。她知道他有问题,但她没有问,没有查,没有救。她把他当成了一个棋子,放在棋盘上,等着他自己崩盘。
她欠他的。也得还。
车拐进了一条更窄的路。路两边是田野,田野里种着麦子,麦子已经抽穗了,在夜风中摇晃。空气里有麦苗的清香,从车窗的缝隙里钻进来,凉凉的,像薄荷。
谢无咎开口了。“我闻到了。”他的声音很低。林昭转头看他。他的眼睛闭着,嘴唇微张,像是在品尝空气中的味道。
“麦子的味道。”他说,“我很久没闻到了。”他的嗅觉在玉魄的反噬中早就消失了。但这一刻,它回来了。不是恢复了,是回光返照。他知道。林昭也知道。她没有说破。她把头靠在座椅上,也闭上了眼睛。
麦田在车窗外,一望无际。夜风在吹,麦浪在滚,像海,像海面上的月光,像一个人临终前最后看到的东西。
她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