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战后清点(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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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斗结束之后,山门前安静了很久。
不是那种平和的安静——是打完之后大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的安静。血煞宗的人已经跑远了,山道上散落着他们丢下的东西:卷了刃的刀、踩掉的鞋、破了的布袋、被砍断的绳子。有人蹲在地上捡那些东西,捡起来看一眼,又放下。这些东西没有用了,但放在那里碍眼,收起来又不知道该放哪。
赵小山是第一个蹲下去捡的。他捡了一把刀,刀刃卷了两处,刀柄上的缠布被血浸透了,已经干成了硬壳。他把刀放在路边的石头上,又捡了一只鞋,鞋底磨穿了,鞋面上沾着泥和干草叶。他拿着那只鞋看了很久,然后放在刀旁边。他不知道这些东西该归谁,但他觉得不能就那么扔在路上。
豆子从他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他一眼,也蹲下来开始捡。他捡了一根断了的布带和半截铁棍,铁棍的一端被砸扁了,像被什么东西从侧面挤压过。他捡起来放在赵小山捡的那堆东西旁边,然后又去捡另一根。
赵小山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别捡了”,也没有说“捡这些干嘛”。他转回去继续捡他的。两个人蹲在山道上,一高一矮,一前一后,把散落的东西归拢到路边,像两个在河边捡柴的小孩。
院子里也开始有人动了。阿白从灶房端出一盆热水,蹲在青山面前,用布蘸了水擦他肩膀上的伤口。水变红了,她换了一盆,又擦了一遍。青山坐在门槛上,衣袍脱了一半,露出左边肩膀。伤口不深但长,从肩胛骨一直划到锁骨末端,像一条细长的裂缝。阿白的布擦到伤口边缘的时候,他的肌肉绷了一下,但没有出声。阿白低着头,手上动作不敢变快也不敢变慢,每一下都控制着力道。
“疼你就说。”阿白说。
“不疼。”青山的声音有点哑,但很稳。
石敢当坐在演武场边上的石头上,铁锤靠在他腿边,铁锤的木柄上裂了一道细纹,他低着头,拇指沿着那道裂纹来回摸。裂纹不深,大约一指长,还没有贯穿柄身,但他知道再抡几下这柄锤子的木柄就会彻底断掉。他摸了一会儿,放下手,抬头看了看山门的方向,又低下了头。他的肋下有一道伤口,大概是被刀尖划的,衣袍破了一条口子,渗出一片暗红。他摸了一下,指尖染了红色,又把手放回膝盖上。
周平蹲在演武场另一侧的墙根下,手里的剑从中间断成了两截,断口不平整,像被什么东西从侧面绞断的。他把两截断剑并排放在膝盖上,断口对齐,看着它们中间那道缝隙。他没有动那两截剑,只是看着,下巴压在手背上。
韩平从事务堂出来的时候手里没有拿账本。他瘸着腿走到院子中央站住,目光从左看到右,又从右看回来。灶房的屋顶没有塌,混元殿的墙没有倒,大黑还趴在山门口,壳面上连道刮痕都看不出来了。但他看了看那些坐在地上靠在墙边的人,有人衣袍上沾着血,有人捂着胳膊或者腰,有人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表情空白的。韩平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到最后也只是转过身,又瘸着腿走回事务堂去了。他在门槛上坐了一会儿,双手搭在膝盖上,没有点灯,也没有翻账本,就那么坐在黑暗里。
沈长河站在混元殿的台阶上没有下去。从他站的地方能看到整个院子,能数清每一个人。他不数,但他能看到——哪些人还在动,哪些人还能站起来,哪些人坐在地上之后就没有再动过。他的目光扫了一圈,然后又扫了一圈。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拳面上的血痂已经在刚才那一战中彻底裂开了,露出指节。
林惊蛰从院子另一头走过来,脚步比平时慢,衣摆上沾了一道暗色的痕迹。他走到沈长河面前停下,手里攥着一小块布条,布条的一角被撕破了。他没有抬头看沈长河,低着头说了一句:“死七个,伤二十三个。伤的不算重,三个要躺几天,剩下的能自己走。”
沈长河没有立刻说话。风从他身边吹过去,他衣袍的下摆动了一下。过了三息,他开口问了一句:“名字都记了吗?”
林惊蛰点头。“都记了。七个阵亡的,我都记了名字。”他攥着布条的手收紧了,指节发白。
“在哪?”
“山门外面,左边那块空地。我搬过去的。”
沈长河走下台阶,从林惊蛰身边走过去的时候没有停留,没有说“好”也没有说“知道了”。他走过院子,走过演武场边上的石敢当、墙根下的周平、门槛上的青山,走过蹲在山道上捡东西的赵小山和豆子,走到山门外面。山门外左边有一小片空地,那里原本堆着一些碎石头和干树枝,在战斗中被打散成了一片比较平整的地面。七个人并排躺在那里,身上的衣袍都被整理过了,破损的地方被人用布头盖住了,脸上沾的灰和血迹都擦了。七个都是年轻的面孔,有的闭着眼,有的半睁着,其中一个嘴角似乎还挂着一丝弧度。林惊蛰没有来得及让他们都合上眼,因为他的两只手不够用,而其他活着的每个人都正忙着处理自己或别人身上的伤口,没有人腾得出第三只手来帮他逐一阖上那些眼皮。沈长河站在他们面前看了很久,目光从第一个人看到第七个人,再从第七个人看回第一个人。他蹲下来伸手把那个半睁着眼的弟子的眼皮轻轻合上了,手指在那人的眉骨上方停了一瞬才收回来。
“找几块木板来。”沈长河的声音不大,站在旁边的人听清了之后转身走了。过了一会儿,赵小山跑过来,手里抱着几块木板,上面还带着干掉的泥,是拆了演武场旁边那堆废料上拆下来的。沈长河接过木板,没有让人帮忙,自己蹲下来,把木板并排摆在地上,量了一下长度和宽度的比例。他拿起石头在木板上开始凿刻,每凿一个名字之前都要停下来再确认一遍那个人该叫什么。第一个字刻完,木板表面留下了几道深浅不一的划痕,笔画虽然不够规整,但每一个都刻得入了木纹。旁边没有人出声,赵小山蹲在几步外看着他刻,看着那些名字一个一个出现在木板上,像一排深浅不一的河床刻痕。
天黑的时候七块木牌都刻好了。沈长河在七座新坟前依次把木牌插进土里,最后一排立完的时候,天边的光已经快要消失了,暮色从山外涌进来,把那些木牌的轮廓融成了模糊的影子。坟堆不高,泥土还没有被压实,边缘松散地堆着,露出跪,也没有说话。他站了一会儿,走到第二座坟前,又站了一会儿。七座坟,他每一座都站过了,最后停在了第四座坟前面,没有再移动。
远处灶房的方向亮起了灯,厨房里有人在生火,烟囱冒出白烟。有人从灶房端了一碗粥走到院子边上张望了一下,看到沈长河还站在坟前,又端着碗转身回去了。赵小山蹲在山门口看着沈长河的背影看了很久,他想走过去说点什么,但嘴唇动了几次都没有找到合适的词,最后只是蹲在那里没有动。豆子蹲在他旁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月亮从东边升起来了,月光照在那些新坟上,照在木牌上刻着的一排排字上,也照在沈长河站在那里的背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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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