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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雨欣(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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训练场今天的气氛不同。

陈默没有开那些复杂的仪器,只是搬了两把椅子,面对面放在房间中央。灯光调得很暗,角落里只有一盏落地灯亮着,投下昏黄的光圈。

郑楠坐下,等待着。

陈默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他。照片有些褪色,边角磨损,显然是经常被人拿出来看的那种。照片上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孩,眉眼清秀,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穿着校服,站在一棵开满花的树下。

“雨欣。”陈默的声音很轻,“十七岁,高二。那是她觉醒那年拍的。”

郑楠看着照片。女孩的笑容那么明亮,和此刻房间里沉重的气氛形成刺眼的反差。

“她是什么时候觉醒的?”

“2016年秋天。”陈默在对面坐下,双手交握,“和她妈在逛街,地铁上人很多,她被挤到一个老人身上。然后突然会说一口流利的上海话——她从没学过。”

郑楠心里一动。这个开场太熟悉了。

“当时我……我还不知道什么是镜像者。”陈默苦笑,“我只是个地铁检修工,一辈子在隧道里钻来钻去,哪知道世界上还有这种事。我以为她中邪了,带她去拜佛,找大师看,都没用。”

“后来呢?”

“后来她自己摸索出了规律。”陈默的声音里有骄傲,也有痛苦,“她比我聪明多了。很快就发现接触触发、技能获取、情绪残留这些规律。她开始主动尝试——在地铁上接触不同的人,学不同的技能。三个月,她学会了基础的钢琴、绘画、英语口语,成绩从班级中游冲到年级前十。”

郑楠想起自己最初觉醒时的兴奋,那种“开挂”的感觉。雨欣一定也经历过。

“那时候我觉得……这是老天给的礼物。”陈默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她那么开心,那么自信,我觉得没什么不好。直到……”

他停顿了很长时间。

“直到她开始帮别人。”

“班里有个女生,父母离异,有严重的抑郁症。”陈默继续,“雨欣看到她躲在厕所里哭,就……碰了她一下,想‘理解她为什么这么难过’。”

郑楠的心沉了下去。他想起自己帮小雅时的冲动。

“她进入得太深了。”陈默的声音变得干涩,“那个女生的抑郁症,不只是情绪低落,而是有自毁倾向。雨欣承受了那些情绪,但没有能力处理。她开始失眠,开始厌食,开始在日记里写‘活着没意思’。”

“她没告诉你?”

“她不说。她觉得能自己消化,觉得这是她的能力,应该能帮别人分担。”陈默握紧双手,“等我发现的时候,她已经……”

他拿出手机,调出一张照片。那是雨欣的日记,字迹工整,但内容让人心惊:

“今天又帮了晓雯。她的难过像黑色的水,我把它喝下去了。我能喝得下的,我这么想。但喝完才发现,那些水在我肚子里变成了石头。越来越多,越来越重。”

“我不敢告诉爸爸。他会让我停止帮助别人,但我不能停。晓雯需要我。班上的小胖也需要我,他爸爸打他,他每天假装开心。还有隔壁班的那个女生,她偷偷割手腕,只有我知道。”

“有时候我想,如果我是他们的垃圾桶,那我的垃圾倒去哪里?”

“今天照镜子,突然认不出自己了。镜子里的人是谁?是我吗?还是晓雯?还是小胖?还是那个割手腕的女生?有好多人在我身体里说话,我不知道该听谁的。”

最后一页只有一句话:

“爸爸,对不起。”

郑楠看着这些文字,眼眶发酸。他能感受到雨欣当时的挣扎——那种想要帮助别人,却被拖入深渊的痛苦。

“那个自杀倾向的女生怎么样了?”他问。

“治好了。”陈默说,“雨欣承受了大部分负面情绪,她反而解脱了。现在她已经工作,结婚,生了孩子。她每年都会来给雨欣扫墓。”

“扫墓?雨欣她……”

“还活着。”陈默闭上眼睛,“植物人状态。五年了。”

房间里的沉默压得人喘不过气。

郑楠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只是看着那张照片里雨欣的笑脸,想象她躺在病床上的样子。

“那天发生了什么?”

“2017年3月12日。”陈默精确地说出日期,“雨欣那天在地铁上,遇到一个男人。那男人的妻子刚查出晚期癌症,他在地铁上崩溃大哭。雨欣去扶他,碰到了他的手。”

“然后?”

“然后她就没回来。”陈默睁开眼睛,“不是身体没回来,是……她自己没回来。那个男人的绝望太深了——癌症、债务、失业,所有压力同时爆发。雨欣的屏障被彻底冲垮,那些她之前积累的所有情绪也同时反噬。”

“她变成了什么?”

“一个装满别人情绪的容器。”陈默说,“醒着的时候,她会用不同人的语气说话,做不同人的动作。医生说那是解离性身份障碍,但我知道,那不是‘身份’,那是‘他人’——她的意识里住了太多人,已经没地方放她自己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郑楠。

“三个月后,她最后一次清醒了十几分钟。她看着我,说:‘爸爸,我好累。他们太多了。我想睡觉,一直睡。’然后她就……”

陈默的声音断了。

郑楠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他看到陈默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五年了。”陈默说,“我每天去看她,跟她说说话,给她擦擦脸。有时候她会流眼泪,但醒不过来。医生说可能永远醒不过来了。”

他转过身,眼眶发红,但没流泪——可能已经流干了。

“郑楠,我告诉你这些,不是让你害怕。”他的声音沙哑,“是让你明白:能力不是玩具,不是礼物,甚至不是武器。它是火。你可以用它取暖,照亮黑暗,但稍微不注意,就会烧掉你自己,还有你爱的人。”

郑楠想起小雅,想起王薇,想起自己那些“帮助他人”的尝试。他以为自己在做好事,但雨欣也是这么想的。

“那我们应该怎么做?什么都不做?看着别人受苦?”

“我不知道。”陈默摇头,“这五年我一直在想,如果当初我早点发现,早点教她怎么保护自己,如果那天我陪着她……但我没有答案。”

他重新坐下,示意郑楠也坐。

“但我知道一件事:在你学会游泳之前,别跳进深水救人,不然你们都会淹死。雨欣是还没学会游泳,就跳进了漩涡。”

郑楠沉默了很长时间。

“那她之前的那些帮助,那些被她分担过痛苦的人……不值得吗?”

“你觉得呢?”陈默反问,“她帮过的人现在活得很好,但她自己呢?一笔交易,用一个人的全部人生,换几个人的部分解脱。这公平吗?”

郑楠无法回答。

那天晚上,郑楠没回家,而是在训练场的休息室里坐了一夜。

他想着雨欣,想着那个和他一样觉醒、一样想帮助别人的女孩。她只比他小十岁,如果活着,现在应该已经工作,结婚,可能有了孩子。

但她在十七岁那年,就被太多的他人淹没了。

凌晨三点,郑楠做了一件事。他拿出手机,给李玉发了条长消息:

“李医生,我知道我的能力是什么了。它叫镜像,能进入别人的脑海,获得他们的技能和记忆,也能感受他们的情绪。我一直在用这个能力帮助别人——一个叫小雅的女孩,一个叫王薇的护士。但今天我知道了另一个镜像者的故事,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因为帮助别人太多,自己再也醒不过来了。

我想问您:如果帮助别人意味着牺牲自己,还应该继续吗?如果有一天,我变成了一堆人的集合,再也找不到‘郑楠’了,您还能帮我找回来吗?

对不起,这么晚打扰您。我只是……需要有人告诉我,这条路该怎么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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