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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听(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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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玉把手从树干上收回来的时候,指尖是温的。不是搓热的,是被什么从里面烘暖的。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翻过来,又翻过去,虎口处有一小片树皮的纹路印在皮肤上,红红的,像胎记。“它说什么?”郑楠已经从单元门口走到了她身边,穿着一件旧睡衣,没穿外套,脚上趿拉着棉拖鞋,冻得脚趾发红。

李玉没看他,看着树梢上那粒光点。“说我能听到石头。”她顿了一下,“还说我听得到不是因为耳朵,是因为手。手按上去,石头就会把声音传给我。”

郑楠把手也按在树干上,粗糙,扎手,什么也没听到。“我什么也听不到。”

“因为你的能力在脑子里,不在手上。”李玉把他的手从树干上拉下来,握在自己手心里。她的手比他的小,但很暖,从里到外透出来的那种暖,像刚握过一杯热茶。“回声说,每个人的接收方式不一样。”

天边开始泛白了。不是鱼肚白,是一种极淡的灰紫色,从山脊线后面慢慢洇上来,像墨滴进水里。枣树的枝丫在这层灰紫色的天光里显得格外清晰,每一根分叉都像用细笔描过。光点渐渐淡了,缩回树皮里,但它没睡,它在听他们说话。

小王从窗口探出脑袋,头发翘着,眼角有眼屎。“师父,李姐,你们站那干嘛?不冷啊?”他手里拿着牙刷,嘴里还有牙膏沫,一说话沫子往下掉。周晓从他身后经过,把毛巾递过去,挡住了掉下来的沫子。小王接过毛巾擦嘴,又趴回窗台上,“李姐,你也练上了?”

“嗯。”

“能听到什么?”

“石头。”

小王等了等,没下文。“石头说什么了?”他好奇心按不住了。

李玉想了想。“说冷。说雪压在身上,沉。说等春天。”

小王缩回脑袋,关上窗户。过了一会儿,他又把窗户打开一条缝,探出半个脸。“那它还挺有诗意的。”窗户关上了,窗帘也拉上了。

早饭是小米粥,周晓煮的,不稠不稀,上面结了一层米油。小王煎了蛋,溏心的,蛋黄将凝未凝,筷子一戳就流出来。李玉吃得慢,每口都嚼很久,不是在品味,是在听。郑楠注意到她的筷子停了几次,停在半空中,碗沿碰到下唇,没送进去。她在听碗的声音——瓷碗,不是石头,但她也在听。手指捏着碗沿,指腹贴着釉面,光滑,凉。

“碗也有声音?”郑楠问。

李玉放下筷子,把碗翻过来,底部的圈足搁在桌面上,手指沿着圈足摸了一圈。“有。烧的时候温度不均匀,这边高,那边低。高音,低音,两个调。”她把碗翻回去,继续喝粥。

小王把自己碗翻过来,摸了半天,什么都没摸到。周晓看他,他没说话,把碗翻回去,低头喝粥。喝完了他又翻过来摸,还是什么都没摸到,把碗往桌上一搁,“李姐现在太厉害了,跟不上了。”嘴上这么说,眼睛是笑着的,眼底有一点黄,不太亮的,像远处的路灯。

上午,下雪了。不是大雪,是雪粒,细细密密的,打在窗玻璃上沙沙响。李玉坐在窗前,手里没拿东西,眼睛没看书,就那么坐着,听。

沈溪下楼借鸡蛋,看到李玉坐在那里,侧脸很安静,睫毛一动不动。“她怎么了?”沈溪压低声音问郑楠。

“在听。”

“听什么?”

“石头。还有别的东西。”

沈溪没再问,从冰箱里拿了鸡蛋,上楼了。走到楼梯拐角,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李玉还坐在那里,姿势没变,但她的手放在窗台上,手指轻轻敲着大理石台面。不是无意识的敲,是有节奏的,像在回复什么。沈溪收回目光,上楼了。

郑楠走到李玉身后,把手搭在她肩上。她的手从窗台上抬起来,覆在他的手背上。她的手是温的,他的也是。

“听到什么了?”

“水管。楼后面的那根,铁的,埋在地里。水在流,很急,有人上面在放水。三楼,左边那户。”

郑楠抬头看了看天花板。三楼左边那户是老吴。

“还有呢?”

“墙。砖墙,空心砌块,风从孔里灌进去,呜呜响。东北风,三级。”

李玉把手从窗台上抬起来,在空中停了一下,像是在感受风向。“还有别的。很远。不是这栋楼的,是山那边的。有人在走路,踩着雪,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但很轻,不想让人听到。”

郑楠的手在她肩上紧了一下。“铁锤的人?”

“不像。铁锤的人脚步重,往下踩。这个人脚步往前搓,像滑冰。”李玉侧过头,耳朵朝着山的方向,但她没有耳廓朝向的动作——她的耳朵不需要动,是手在听。她的手重新按在窗台上,拇指压着大理石,四指悬空。石头的震动从指腹传上来,经过手腕,经过小臂,落在她的意识里。

“刘班长。”她说。“他在巡逻。”

郑楠走到窗前,拉开窗户,冷风灌进来,雪粒打在脸上。山脊线上,几个小点在移动,太远了看不清,但他知道是她说的那个人。他关上窗户。“你连这个都能听到?”

“只要手按着石头,就能。”李玉把另一只手也按在窗台上。两只手了,听的更清楚了。她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听到了一件什么事——不严重,但有点意外。“刘班长摔了一跤。雪得平平淡淡,像在念天气预报。

“你现在能听到多远?”

“不知道。山那边听不到。山脊能听到。”

“回声呢?”

李玉的手从窗台上抬起来,停了一下。不是不听了,是在等。“它在。它一直在。”

下午,小王在厨房里剁馅,咚咚咚,案板在抖,刀在抖,整个厨房都在抖。李玉从窗前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

“小王,别剁了。楼下林奶奶在睡觉。”

小王停下手里的刀,侧耳听了听。什么也没听到。他低头看了看案板上的肉馅,还没剁好。“那我轻点。”

“刀往下的时候偏一点,别直着剁,斜着,声音会小。”

小王试了。刀偏了,肉馅从案板边上蹦出去一块,掉在地上。他捡起来洗了洗。刀再斜一点,声音确实小了。“李姐,你现在不光能听石头,还能听菜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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