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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捕蝉(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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摄像头被毁的第三天,那个人又来了。不是同一时间,是凌晨,天将亮未亮、人最困的时候。李玉的手从树干上弹起来,不是被震的,是被冷醒的。那个人的脚步比上次更轻,踩在落叶上几乎没有声音。但石头有记忆,上次他踩过的每一块石头,都记住了他的体重、他的步幅、他落脚时微微外八的角度。它们把那些数据和这次的脚印一比对,确定是同一个人的心跳频率,甚至比上次还多了一条信息——他在紧张。

刘班长带人布控了一整夜,在河谷的灌木丛里趴了不知几个小时,露水把衣服湿透了,谁都没动。那人从山脚绕过来,沿着上次的路线,涉水过河,在岩壁上摸索。他在找新的位置装摄像头,手伸进岩缝里,摸到上次那枚的残骸,手指被锋利的碎片划破了,他甩了甩手,又伸进去。就在此时,刘班长的手电亮了。三盏,从三个方向同时打开,光柱交叉,把那个人定在原地,像琥珀里一只不知自己为何会被困住的甲虫。

刘班长问他在干什么,他说在找化石。刘班长说这里是自然保护区,找化石要申请。那人把手从岩缝里抽出来,手指上还在渗血,脸上倒是镇定,掏出证件,记者证,单位是境外的。刘班长接过去翻了翻,还给他,说这里禁止外国人进入。那人上了车,车子发动,尾灯亮起来,沿着土路往山下开去。光点从树梢降下来,跟着那辆车的尾灯走了一段,然后升回去。它记住了这辆车引擎的震动频率,以及它掉头时轮胎碾过碎石发出的一声短促的尖叫。

郑楠问刘班长就这么放他走了。刘班长说不是放,是让他走,跟着他,看他去哪。那辆车没有直接下山,在山脚绕了一个大圈,停在了河谷下游一座废弃的采石场里。车里没有熄火,引擎低低地转着,灯灭了,人没下车。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另一辆车从山外开来,没开灯,停在那辆车旁边。车窗摇下来,两张脸凑在一起说了几句,声音极轻,然后各自散去。

孙主任打来电话,说那本记者证是假的,人的身份也是假的。他真正的主顾不是媒体,是上次那支舰队的幕后国家。他们派他进来探路,看看回声还有多少能量。上次无人机被击落,上上次卫星被烧穿,上上上次探测队全军覆没。他们想知道,回声是不是已经累了。郑楠问孙主任那个人怎么办,孙主任说先不要动他,让他把他的情报送出去。假情报。回声不但没累,还比以前更强了。光点闪了一下,像是在说没错。

小王在厨房里剁馅,咚咚咚,比平时更响。他听不到那些脚步声,但他知道那个人走了,又来了,又走了。他觉得那个人像一只苍蝇,嗡嗡嗡地在耳边转,打不着,赶不走,烦。周晓在擀皮,把皮擀得又圆又薄,摞成一叠,推到小王手边,说他不烦。他不烦,他等。等那只苍蝇再飞来的时候,一巴掌拍死。小王愣了一下,看着周晓的手——没握刀,空着,沾着面粉。他把那叠皮接过去,低头包饺子,把每一个褶子都捏得死死的,像在练一门还没派上用场的手艺。

老吴在菜地里刨花生。种子发芽了,土被顶开一道细缝,嫩芽从缝里探出头,黄绿色,弯着,像一个人刚睡醒伸懒腰。他蹲在地头,用手把那道缝扒大一点,让芽能直起腰。陈曦在旁边看着,问这样会不会伤到根。老吴说不会,根在着,看着就会了,他年轻时候也没人教,看着看着就会了。

陈曦蹲在田埂上,看着老吴把那道缝扒大,看着嫩芽慢慢挺起来,叶子展开,对着太阳。他看着看着,忽然觉得那棵嫩芽像自己。在地下待了很久,被人扒开土,才看到光。老吴没催他,自己把剩下的活干完,站起来,捶了捶背,说你以后也要种地。陈曦问种什么,老吴说什么都行,种花生、种菜、种树,种下去就死不了。

陈雨桐把毛衣拆了。棕色的,毛线的,给枣树织的那件,缠在树干上好些天。她坐在轮椅上,把毛线一圈一圈拆下来,绕成线团。陈曦蹲在旁边问她是不是不喜欢那个颜色了。她说不是,是树长粗了,毛衣小了,穿不上了。树干上那些被子弹打过的弹孔,周围鼓起了新的树皮,嫩绿色,把旧伤疤包在里面。树在长,旧毛衣就小了。她换了一种织法,更松,更软,更暖和,给树留出长大的空间。

沈溪在楼上浇花。那盆仙人掌又开了一朵花,黄的,比上次那朵大一点。她不知道它一年能开几次,上次开是上个月,这次又是这个月,也许它想开了就开,不问季节,也不问时辰。也许它只是想让回声看到,它的花也能开得很亮,不输给枣树。

她蹲在花盆前面,对着那朵花说,你也想跟它比?花没动,刺也没动。它不跟谁比,它开它的。她站起来,把花盆转了个方向,让花朝着枣树。不是要比,是想让回声知道,有人在这里开着一朵花给它看。光点从树梢降下来,落在仙人掌上,在花的中心停了一会儿,然后升回去。

那朵花合上了,不是谢,是晚上到了,该睡了。

夜里,郑楠一个人坐在枣树下。光点在树梢上,一明一暗,山脊上那盏红灯也跟着一明一暗,频率不一样,但在这个安静的春夜里,它们像是在对话。一个说“那个人走了”,一个说“还会来的”。他摸着玉佩,光住在里面,是满的。那个人还会再来,带着新的设备,新的任务,新的谎言。但它不怕,它有石头帮它看着,有刘班长、孙主任、李玉、小王、周晓、老吴、陈雨桐、沈溪、陈曦、苏河,所有人都在。

他把它贴在胸口,闭上眼睛。外婆,那个人走了,还会再来。我们在等他,不会让他得逞。它不怕,我们也不怕。他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天快亮了,山脊上那盏红灯还没灭。松树的轮廓在晨光里慢慢清晰,针叶上挂着露珠,一颗一颗,像无数只刚睁开的眼睛,看着这个还没有完全醒来的世界。

而在河谷最深处,在那条干涸的地下河入口,石头正在默默移动。回声让它们把洞口再藏深一些,不是怕那些人找到,是想让他们找得更久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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