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寻常(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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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点从树梢降下来,落在他肩膀上,闪了一下。老吴没动,让它在那里待着。它不重,温温的,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鸟,暂时在这里歇歇脚。
沈溪从楼上下来,手里端着一盆仙人掌。花谢了,花瓣落在土面上,干了,卷了边,她没扫,让它们留在那里。她把花盆放在枣树根旁边,和老吴那把折叠椅并排。
“回声,给你看个谢了的。”她蹲在花盆前面,对着光点说。
光点从老吴肩膀上飘起来,落在那朵谢了的花上。花瓣已经干了,褐色的,卷成一小团。它看了很久,闪了一下。它说它还认得。沈溪笑了,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她转身回楼,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光点还在那朵谢了的花上,没有走。它不怕谢,只怕被忘记。
周晓从厨房里出来,腰后两把刀。他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石桌上,走到枣树下,仰头看着那粒光。
“我要下山了。”
光点从花上飘起来,停在他面前,闪了一下——去哪。周晓说去海边。光点又闪了一下——多久。周晓说不知道。光点没闪了,它在想。想了一会儿,从淡金变成浅金,又从浅金变回淡金。它在说,你去吧,我在这里。周晓转身走了,没有背包,没有行李,腰后两把刀,沿着碎石路下山。小王端着擀面杖追出来,他已经走远了。暮色里那个影子融进了山脊的暗影里。小王站在院门口,看着那条路,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老吴坐在石凳上,看着周晓消失的方向。他问郑楠,他去看海?郑楠说嗯。老吴说海有什么好看的,郑楠说不是去看海,是去看那些船。老吴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些船有什么好看的。郑楠说不是看船,是看船上的人。那些人会不会再来,那些钻探船会不会再开过来,那些潜艇会不会再潜到山
老吴没再问了。他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放在石桌上。石桌被太阳晒了一天,温温的,不烫。他把掌心贴在石头面上,闭上眼睛。石头不说话,但他觉得石头在陪他,在他闭着眼睛、不知道该看哪里的时候,把桌面的温度传给他。
小王站在院门口,把擀面杖夹在腋下,两只手空着。他不知道该做什么,饺子包了一半,案板上的皮快干了,馅盆里的馅还没包完。周晓走了,没人擀皮了。他一个人擀得慢,但能擀。他把擀面杖从腋下取下来,转身回厨房,继续擀。皮擀得比平时厚了一些,不是技术不行,是他想让皮厚一点,耐煮。周晓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饺子煮好了不能等他太久。皮厚了,能多放一会儿。他把皮摞成一叠,推到案板另一边——周晓坐的那个位置。空着,但他把皮推过去了。万一他回来了呢。
陈雨桐在屋里把那件给枣树的盖布织了一半。不是毛衣,是盖布,方形的,四角要织流苏。她织得很慢,每织一行都要停下来比一比。树干又粗了一点,那些弹孔周围的嫩皮已经把旧伤疤完全包住了,新皮的颜色慢慢变深,和老皮差不多了。她用手指摸了摸那块新皮,滑的,不扎手。她说快好了。树不会说话,但它把树干朝她的方向微微倾了一点,像是在让她摸得更顺手一些。
陈曦蹲在旁边,问她树会动吗。陈雨桐说不会,树不会动,但它在长。长的时候,它会朝有光的地方倾。现在最大的光是那粒光点。树朝着它倾,倾着倾着,就弯了。她用手比了比树干,没有弯,但快了。树还小,还没学会怎么在发光的东西面前保持直立。
郑楠在枣树下坐到月亮升起来。光点在树梢上,淡金色的,不闪。它把节奏调慢了,不是偷懒,是省电。没人看的时候,它就亮着,但亮得没那么用力。他在等周晓的消息,手机放在石桌上,屏幕朝上,安安静静的。没有电话,没有短信,没有消息。周晓不发消息,他到了自然会回来。他摸着玉佩,光住在里面,也是淡金色的。满的。
“外婆,周晓去看海了。那些船走了,但他觉得它们还会回来。他去看,看了回来告诉我们。小王在等他,皮擀厚了,怕他回来晚了饺子煮烂。沈溪的仙人掌谢了,她把它放在枣树根旁边,回声在谢了的花上待了很久。它不怕谢,只怕被忘记。”
他把玉佩贴在胸口,闭上眼睛。风从山脊那边吹过来,松树的枝丫轻轻摇晃。塔顶那盏红灯一闪一闪的,光点和它不在同一个频率上,但它们在同一个夜空下,亮着。
他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转身回屋。厨房里灯还亮着,小王在擀皮,动作不快不慢。案板上的皮摞成一叠,推到周晓坐的那个位置。空着,但他推过去了。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叠皮,不知道在想什么。也许在想周晓到海边了没有,也许在想那些船还在不在,也许什么都没想,只是站在那里,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