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冬日(1/1)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冬至那天,小王包了饺子。不是韭菜鸡蛋,是白菜猪肉的,加了虾皮。他在案板前面站了一上午,擀皮、舀馅、捏边,动作不快不慢。
饺子一个个摆在案板上,圆滚滚的,褶子匀。他没有特意多包,也没有特意少包,就是包了够所有人吃一顿的量。锅里水烧开之后,他把饺子下进去,用漏勺轻轻推了推,没有让它们粘底。他站在灶台前面,看着饺子浮起来,又沉下去,又浮起来,像是在水里翻了好几个身才肯浮稳。
他把饺子盛出来,装在盘子里,端到石桌上。面皮微微透亮,能隐约看到里面馅料的颜色。他在枣树下的石凳上坐下,端起自己那碗,没有蘸醋,先咬了一口。白菜和猪肉的汁水在舌面上散开,不咸不淡,像是调馅的时候正好卡在了那条线上。他嚼了很久,咽下去,又夹了一个。
老吴也坐下了,他端着那碗饺子,看了看,没有立刻动筷子。他先把手搭在碗沿上,让热气和手掌的温度相互熟悉了一会儿,然后夹起一个,咬了一口。他嚼得很慢,像是在从馅料里辨认什么,咽下去之后,他说:“冬至了。”小王应了一声,继续吃自己的。
沈溪从屋里出来,带着那盆仙人掌,裹了一层旧棉布,只露出盆口那一圈刺。她把它放在枣树根旁边,挨着矿石上方那片深色的土层。矿石埋下去已经两个月了,土层表面那层光不再像秋天时那么明显,但也没有完全熄灭,像是被冬天压得低了一些,却还留着一点余温。她蹲下来,把仙人掌放稳,站起来,也坐到石桌边,端起那碗饺子,夹了一个,咬了一口,没有说话。
周晓站在院墙边,没有坐下。他端着一碗饺子,靠着墙,一口一口地吃。他腰后两把刀,吃得很慢,像是饺子需要和风声一起咽下去才够味。他吃完之后,把空碗放在石桌上,重新站回墙边,背靠着墙,两只手交叠在身前,像是把剩下的时间都腾出来给别人享用。
陈曦和陈雨桐坐在一起。陈雨桐动作很慢,夹一个饺子要停一会儿,像是要等饺子在筷子尖上晾凉,然后才放进嘴里。陈曦没有催她,坐在旁边,也端着碗,慢慢地吃。他们吃完之后,陈曦把两个空碗叠在一起,端回厨房,又出来坐在石凳上,手搁在膝盖上,看着枣树光秃秃的枝丫。
李玉把那碗饺子端到枣树根旁边,放在矿石上方的土层旁边,没有吃,也没有放回桌上。她把饺子放在那里,让那碗热气在冬天的空气里慢慢散成白烟,像一盏不属于烛火的暖光。
冬至那天的太阳下山特别早,院子在薄暮里暗得比平时都快。那粒光还在枣树上,淡得几乎和夜色混在一起,但有人知道它在。它亮着,像是也在过冬,把所有不需要的力量都收了起来,只留了一点点光在枝头,证明自己还在。
他们吃完了饺子,各自起身收拾碗筷,把石桌擦净,把凳子搬回廊下。没有人提起那块矿石,也没有人谈起光丝的进度。这只是一个普通的冬至夜晚,风从山脊那边吹下来,在枣树光秃的枝丫间穿过,发出干燥的、持续的响声,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一遍又一遍地翻着一本很旧的书。
矿石在土层
雪是在腊月初八的夜里开始下的。风先停了,云层压得很低,院子里的温度在傍晚时分降到了入冬以来的最低点。小王在厨房里收拾完碗筷,往院子里看了一眼,枣树的枝丫在暮色里一动不动,像是整个院子都在等什么。他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风声,就转身回屋了。
夜里那层雪落得悄无声息,像是有人在天黑之后把整个院子重新铺了一层。第二天早上,小王推开厨房门的时候,门槛外面已经积了一掌厚的雪。枣树的枝丫上挂着一层白,每一根细枝都被雪勾勒出清晰的轮廓。矿石所在的位置已经被雪覆盖了,土面上那层深色的土层看不见了,落叶也看不见了。
小王没有立刻去扫雪。他站在门槛上,看了一会儿院子里那片完整的雪面,然后拿起扫帚,沿着厨房到枣树之间的那条路,扫出一条窄窄的通道,不宽,刚好够一个人走。雪被推到两边,露出圈完整的雪,围绕着树干,像是故意留着,让它继续盖着。
沈溪从楼上下来,站在屋檐下,看着那片被雪覆盖的院子。她看到小王扫出的那条路,没有说什么,走到枣树旁边,在雪地边缘蹲下来,用手轻轻拨开矿石位置上方那一小片雪,露出了她把雪重新盖回去,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雪水,转身回屋了。
陈雨桐的轮椅在雪地上碾出两道浅浅的辙印。陈曦推着她到枣树旁边停了一会儿。陈雨桐伸出手,接住一片从枝头落下的雪,说:“雪会把声音压住。”她把手收回来,没有让那片雪在掌心多停留,只是看着它化掉。“
地下的光不会被雪压住。它在更深的土里。”陈曦没有接话,推着她回了屋。
雪停之后,天气放晴了,但温度一直没回升。枣树枝丫上挂着的雪没有化,就那么挂着,像是给整棵树裹了一层棉衣。院子里安静得出奇,每走一步都踩在雪面上,发出那种被压实的雪特有的咯吱声。
周晓在院墙边站了很久,看着雪地上那些脚印,他的脚印、小王的脚印、沈溪的脚印、轮椅的辙印,都印在同一片雪面上,又各自延伸向不同的方向。他看了一会儿,没有沿着任何一条脚印走,转身回厨房了。
那些光丝在冻土下的生长并没有停止,只是比之前更慢了。偶尔有一两片靠近矿石的落叶被冻得卷起边角,露出身。
他们走进屋内,把门关上,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雪还在窗外下着,枣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白,院子里的足迹正在被新的雪填平。
那层雪盖住了矿石上方那片深色的土层,盖住了光丝的痕迹。但土地深处的那些东西还在缓慢地、持续地蔓延着,穿过冻结的表层,穿过岩石的裂隙,朝更深的地方伸去。而他们都在屋里各自安静地坐着,等雪停,等春天来,等土里的光走到它该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