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舞台与面具(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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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拉过另一把椅子,坐在了乔瓦尼对面,隔着那张宽大的橡木桌。
“乔瓦尼。”
“嗯?”乔瓦尼头也没抬。
“你看起来很有信心。”
“但我在想一件事。十万金弗罗林是个天文数字。”
“一旦失败,叔叔会毫不犹豫地把你交出去,平息债主和政敌的怒火。你会死得很惨,连块墓碑都不会有。”
“风险这么大。”
卡特琳娜双肘撑在桌子上,用那双漂亮的眼睛盯着乔瓦尼。
“你图什么?”
“昨晚在宴会上,你没提分红,没提年金,甚至没要一块土地。你只说要为家族分忧。”
“我不信。”
“一个聪明人,绝不会做赔本的买卖。你把自己摆在祭坛上,手里拿着刀,随时准备剖开自己的肚子。你到底想要从阿奇亚尤利家,换走什么?”
卡特琳娜很敏锐。
她不相信什么“忠诚”,也不相信什么“亲情”。那是骗骗多纳托那种傻子的。在她看来,一切行为背后,必有利益。乔瓦尼不谈钱,那他的胃口一定比钱更大。
乔瓦尼翻着文件的手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卡特琳娜。
“承诺?”乔瓦尼自嘲道,“卡特琳娜堂妹,对我这种人来说,能站在这里,能坐在这把椅子上,这就是最大的‘承诺’了。”
“你从小生长在这座宫殿里。你见过最贵的丝绸,喝过最好的红酒,你觉得阿奇亚尤利这个姓氏,就像你呼吸的空气一样自然。”
“但我不同。”
乔瓦尼指了指窗外那个喧闹的世界。
“我在圣卢西亚长大。你知道一个空有着高贵的出身,却连一双像样的靴子都买不起的人,过的是什么日子吗?”
“我的父亲,是郁郁而终的。临死前,他抓着我的手,只说了一句话:‘别忘了你是谁’。”
乔瓦尼在编故事。
“我回来,不是为了向叔叔讨要那点可怜的赏赐。”
“赏赐是给下人的,是给狗的。”
“我要是开口要了钱,要了地,那我在叔叔眼里,就永远是个来打秋风的穷亲戚。是一个随时可以用钱打发的麻烦。”
“我要的,是荣耀。”
“我要向叔叔,向整个佛罗伦萨证明。即使我流落乡野,即使我一无所有,但我的血脉里依旧流淌阿奇亚尤利那驾驭财富和权术的天赋!”
他站起身,俯视着卡特琳娜。
“我不想要叔叔的施舍。”
“我要让他离不开我。”
“当我的方法成为家族唯一的生财之道,当我的账本成为家族权力的基石,当叔叔发现,没有我,这偌大的家业就转不动的时候。”
“那时候,我得到的东西,还需要写在纸上吗?”
“那时候,哪怕我什么都不要,这个家里,谁敢不看我的脸色?”
“我要的是安全感,堂妹。一种只有让自己变成‘核心’,才能拥有的绝对安全感。”
乔瓦尼说完,长出了一口气,像是把压抑多年的心事都吐了出来。
卡特琳娜看着他。
她被震住了。
这番话,逻辑严密,情感充沛,而且…非常符合一个落魄贵族子弟的心理。
如果是为了钱,那是贪婪,安杰洛会防着他卷款潜逃。
如果是为了权,那是野心,安杰洛会担心他篡位。
但如果是为了“证明自己”,为了“重获家族认可”,为了那种通过“被需要”而获得的安全感…
这就很安全。
这是一个有才华、有傲气、但又不得不依附于主干的旁支子弟最完美的画像。
这种野心,是可以被控制的,是可以被利用的。
甚至,是让人欣赏的。
卡特琳娜眼里的警惕慢慢消散了。
她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
“你想做执棋的人,而不是棋子。”
“好吧,乔瓦尼。这个理由,我接受了。”
“既然目标一致,那就开始吧。”
卡特琳娜指了指那堆文件。
“你想先从谁下手?是那几家做丝绸生意的?还是那几个放高利贷的犹太家族?资料都在这儿。”
乔瓦尼坐回椅子上,开始翻看那些羊皮纸。
时间慢慢过去。
最终他在那堆纸的最底层,抽出了一张薄薄的羊皮纸。
那是税务官关于“行会劳工”的人头税记录。
也就是那些梳毛工、染工、搬运工。
那些在佛罗伦萨被统称为“瘦人”的群体。
“肥羊不好杀。”
乔瓦尼把那张纸摊开。
“他们的皮太厚,叫声太大。”
“我们要找的,是那些最饿的羊。”
“只有饿极了的羊,才会为了吃一口草,哪怕那是长在悬崖边的毒草,也会毫不犹豫地跳下去。”
乔瓦尼对着卡特琳娜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我们的第一桶金,就在这些穷鬼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