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地头蛇(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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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筒枪的击锤扳到底,枪口离巴尔巴尼的太阳穴,三寸。
“莉莉丝。”
乔瓦尼把手里那张海关抄件对折,压在账册上。
“别弄脏账本。”
枪口往下挪了一寸,从太阳穴挪到耳根。
巴尔巴尼的左眼角抽了两下。
“管事……管事您听我说…”
“那钱、那钱我没花!一千二……没有一千二,没那么多!八百出头!我、我都记着!我有个小本子,在家里,床板底下,每一笔都记着!”
“记着干什么?”
“还……还回去。”
“什么时候还?”
巴尔巴尼说不出来了。
卢卡在旁边,拿鹅毛笔在空白小册子上划了一道。
“八百出头,花哪儿了?”乔瓦尼问。
“我弟弟。”巴尔巴尼咽了口唾沫,“在佛罗伦萨,圣弗雷迪亚诺那边,开染坊的。瘟疫那年,工人死了一大半,靛青砸在手里,欠了斯特罗齐家四百。斯特罗齐家的人上门,说再不还就拿房子抵……房子里还住着我娘。”
“剩下的呢?”
“执政官府上……”巴尔巴尼的声音低下去,“新来的执政官,每年换一个,每个都要喂。喂少了,咱们行的货就压在码头上,一压一个月。账上那六十个年度维护费,四十八个是真的送出去了,就是……就是没法写两个字。”
“剩下的呢?”
“……”
“剩下的呢??”
巴尔巴尼闭了一下眼。
“佩拉那边有个希腊寡妇。”
卢卡的笔停了。
莉莉丝的枪口往前一顶,顶在巴尔巴尼耳根底下那块软肉上。
“管事!管事!!我认!我全认!!”
乔瓦尼没看他。
他看着桌上那摞账册。最上面那本的封皮是小牛皮的,他伸手按上去。
皮子凉的。
又不太像凉。隔着一层什么,知道它在那儿,知道它是皮的,指头底下却没东西。
楼下有人在喊伙计搬箱子。那人的嘴他看见了,声音晚了半拍才进耳朵。
他把手收回来,拢进袖子里。
“巴尔巴尼。”
“在……在!”
“你知道上一个让总行查出窟窿的分行行长,现在在哪儿?”
巴尔巴尼的喉结上下滚了一回。
“布鲁日那个……”
“布鲁日那个。”乔瓦尼说,“他在根特码头上扛羊毛包。一天三个铜板。去年冬天摔断了腿,现在扛不动了,在码头边上帮人数包。”
“……”
“他比你贪得少。”
巴尔巴尼的额头上一层汗,顺着那几根稀头发往下淌,淌到眉毛上,挂住了。
“管事,您要……您要杀我,就……”
“我不杀你。”
莉莉丝扭过头,看了乔瓦尼一眼。
“收起来。”
她把击锤松回去,枪塞回裙褶里。
乔瓦尼冲卢卡伸了伸手。
卢卡从架子上抽了一张空白羊皮,铺在巴尔巴尼面前,墨水瓶推过去,笔搁在瓶口上。
“写。”
“写……写什么?”
“写你刚才说的。”乔瓦尼说,“弟弟的染坊,斯特罗齐家的四百,执政官府上的四十八,佩拉的寡妇。仓储费怎么虚报的,运费多付的那四十几个分给了谁,一笔一笔,你自己的字。”
“写完呢?”
“写完签名。按手印。”
巴尔巴尼拿起笔。
手抖。笔在墨水瓶口磕了三下才蘸进去,提出来的时候墨珠子掉了一颗,在羊皮上洇开一个黑点。
他看着那个黑点。
“管事……写了这个,我这辈子就在您手心里了。”
“你现在不在我手里?”
巴尔巴尼不吭声了。
低头,写。
……
写了小半个钟头。
羊皮写满一面,翻过去,又写了半面。写到佩拉那个寡妇的时候,他停了很久,最后只写了一个名字和一个数,没写别的。
签名。
莉莉丝把一盒红泥推到他手边。
他大拇指按下去,按在名字后头,红的,指纹一圈一圈清清楚楚。
卢卡把羊皮拎起来,吹干,卷好,拿细绳扎了,揣进自己怀里。
“行了。”乔瓦尼说,“现在说正事。”
“……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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