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远掌可碎城(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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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尔巴尼干笑两声:“码头上的人瞎传的,瞎传的……”
小楼就在分行东边,隔一道窄巷子。二层,石头底,木头顶,外墙刷过白灰,掉了一块一块,露出底下灰黄的石头。门是橡木的,包着铁皮,门环生了一层绿锈。
巴尔巴尼掏钥匙,钥匙在锁眼里转了两圈半才转开。
门推开,一股霉味扑出来。
底下一层是个大间,地上铺着石板,石板缝里长了细细一溜青苔。靠墙一个壁炉,炉膛里还有半截没烧完的木头。一张长桌,四把椅子,椅子腿上缠着蛛网。
楼梯在西头,木头的,踩上去吱一声。
二层两间。朝南那间大,一扇窗户正对着海。
巴尔巴尼抢先一步把窗板推开。
光一下子灌进来。
金角湾就在底下,水是蓝的,蓝里头泛着一点绿。湾里船挤着船,桅杆戳成一片林子。再往那头,隔着水,是对岸的城墙,一层叠一层往坡上爬,爬到坡顶,那座穹顶压在所有东西上头。
午后的日头照在穹顶的东半边,亮得刺眼;西半边是暗的。
“这窗子好。”巴尔巴尼说,“全加拉塔,能这么正对着圣索菲亚的窗子,不超过二十扇。”
乔瓦尼走到窗边。
没说话。
巴尔巴尼等了一会儿,又说:“床褥子、炭、灯油、吃的,我下午就让人送来。厨子要不要?我那边有个,西西里人,做鱼…”
“不要。”莉莉丝说。
巴尔巴尼看了她一眼,闭嘴了。
“送炭,送灯油。”乔瓦尼说,“吃的,她去买。”
“好,好。”
巴尔巴尼退到楼梯口,又停住。
“管事。”
“嗯。”
“您……”他的手在门框上扶了一下,“您真是总行派来的管事?”
乔瓦尼没回头。
“你觉得呢?”
巴尔巴尼站了一会儿,没再问,下楼去了。
楼梯吱,吱,吱,一级一级往下响,响到底,门开了,又关上。
……
莉莉丝把小楼前前后后走了三遍。
一楼后头有个小院子,院墙一人多高,墙头插着碎陶片,墙角一棵无花果,叶子刚冒出来,指甲盖那么大。院子后门开在一条更窄的巷子里,那巷子通到海边。
她把后门的门闩推上,又搬了两块石头抵住。
二楼北边那间小屋,窗户对着分行的屋顶,她推开窗探出去看了看,回来,说:“屋顶上能过人。”
“几个?”
“一个。”
“那就一个。”
她把自己的包袱扔在北屋地上,算是住下了。
卢卡在南屋里收拾。他把账册一本一本码在桌上,把巴尔巴尼那张按了红手印的羊皮从怀里掏出来,又看了一眼,塞进一只小铁盒子,铁盒子塞进床底下。
塞完了,他直起腰,没走。
站在桌边,两只手在袍子上搓了搓。
乔瓦尼还站在窗户跟前。
日头往西偏了一截,穹顶亮的那半边小了,暗的那半边大了。
“院长。”
“嗯。”
“巴尔巴尼这个人……留得好。”
乔瓦尼没回头。
“在萨莱,我还不懂您为什么要留库特鲁克。”卢卡说,“那老头管了一辈子狄万的账,换个人,换个咱们自己的人,不是更放心?后来我看明白了。换了他,萨莱城里那几百个官吏,谁也不认新来的。那老头站在那儿,什么都不用干,账就能收上来。”
“嗯。”
“巴尔巴尼也一样。”卢卡说,“加拉塔这地方,执政官一年一换,商人两头下注,夜里卖铁,白天亲手,谁跟谁一伙,咱们一个都看不清。没个地头蛇,咱们在这儿就是瞎子。”
“你长进了。”
卢卡低头笑了一下。
笑完,脸又收起来了。
“可是院长……”
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乔瓦尼身后。
“我有一件事,一直没想通。”
“说。”
“您为什么要亲自来?”
乔瓦尼的手在袖子里,没动。
“萨莱现在是咱们的。”卢卡的声音快起来,“忙哥在那张椅子上坐着,一百三十多个那颜、千户、罗斯大公的手印全在丹多洛的账本上。您一句话,诺盖部、本部、特维尔、莫斯科,能凑出三四万骑兵,顺着黑海北岸压下来。”
“嗯。”
“西边更不用说。”卢卡掰着指头,“法兰西的火枪营,德意志的炮,条顿骑士团那帮人闲得发慌。热那亚人、威尼斯人,谁的船不在咱们银行里押着账?您写一封信,地中海里的桨帆船能把金角湾塞满。”
“嗯。”
“突厥人在加里波利才站了一年。”卢卡说,“苏莱曼手底下那点人,那点马,还在夜里从咱们后门买铁!您两头一夹,加里波利那道墙,咱们连塌下来那一段都不用修。”
“还有呢?”
“还有那个牧首。”卢卡说,“几千人堵在圣索菲亚门口?条顿骑士团一个百人队,一个小时就清干净了。”
他停了一下,喘了口气。
“院长,我跟了您十年了。您手里捏着什么,我比谁都清楚。这座城,您站在佛罗伦萨,站在阿维尼翁,站在萨莱,动一动手指头,它就碎了。”
“为什么要穿成这样,坐热那亚人的船,在这栋淹死过人的房子里,跟一个贪了八百弗罗林的行长讲夜泊费?”
屋里没声音。
楼下院子里,莉莉丝在劈柴。斧子落下去,木头裂开,嗒的一声。又一声。
海那边,有一口钟敲起来了。
调门低,沉,一下一下,从水面上滚过来。
加拉塔这边的塔上跟着也敲,高一些,脆一些,两边撞在海湾当中,搅成一团。
乔瓦尼一直看着对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