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三位一体的砖(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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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乔瓦尼端坐着,“佛罗伦萨南边。”
玛丽亚站在桌角,薄纱撩到耳后,一缕黑头发从发网里漏出来,贴着脸颊。
“南边哪儿?”
“圣弗雷迪亚诺门再往南,走半天,有座山坡。”
“山坡上有什么?”
“羊。”
旁边格里马尔迪那个胖子扑哧一声笑了。
玛丽亚看了乔瓦尼两息,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的时候按了一下胸口,又松开。
“那您一定见过阿诺河。”
“见过。”
“老桥上的铺子,真跟人说的那样,一家挨一家,全是金匠?”
“现在不全是了。”乔瓦尼说,“金匠占一半。另一半换成了兑换铺子。”
“为什么换?”
“兑换比打金子来钱快。”
玛丽亚低头拿起一颗橄榄。
“我十六岁那年,宫里来过一个佛罗伦萨的抄书匠。”她说,“他在我哥哥的书房里抄了三个月的希腊文《伊利亚特》,换了一船盐回去。走之前,他留下一本小册子。我拿去给老师看,老师说那是骡夫念的东西,烧了。”
“烧了?”
“烧之前我抄了一页。”
她把橄榄放回碟子里,换了一种腔调。
托斯卡纳的俗语,尾音软,有几个词咬得不准,跟外国人学唱歌似的。
“怜悯受苦的人,是人之常情……”
院子里那几个热那亚人全扭过头来。
乔瓦尼接着念下去,“人人都该如此,尤其是那些曾经需要安慰、又已经得到过安慰的人。”
“您读过?”
“《十日谈》序言,第一句。”乔瓦尼说,“佛罗伦萨现在卖菜的都会背。”
“卖菜的?”
“阿维尼翁那边印了几万本,顺着银行的运钞车往外撒。”乔瓦尼说,“老桥边上的酒馆,晚上有人站在凳子上念。念一个故事,喝一碗酒。”
“念哪个?”
“念修士的。”
胖子一拍手掌。
“对对对!第三天最后那个!那个修士在沙漠里教小姑娘怎么把魔鬼关回地狱……”
“格里马尔迪大人。”
玛丽亚把杯子往前推了推。
“那一篇我也读过。”她说,“写得不坏。可您要是在这张桌子上讲完,我身后这位,今晚回去就得替我去圣索菲亚跪一宿。”
老宦官站在她椅子后头,干咳了一声。
胖子愣了一下,跟着哈哈大笑,冲老宦官举了举杯子。
“不讲了!不讲了!殿下饶命!”
卡塔内奥在旁边捋着他那两撇小胡子,凑过来插了一句:
“殿下连薄伽丘都读?”
“读。”
“彼特拉克呢?”
“也读。”玛丽亚说,“他写给劳拉的那三百多首,我读了不到一半。读不下去。”
“为什么?”
“一个女人死了这么多年,他还在写她的头发是金的。”玛丽亚说,“写了三百多首,劳拉一句话都没说过。”
卡塔内奥张着嘴,小胡子翘在那儿,接不上了。
乔瓦尼看了她一眼。
“那他哪篇您读得下去?”
“旺图山那封信。”
玛丽亚把身子侧过来一点,正对着他。
“他跟他弟弟爬普罗旺斯那座山,爬了一整天,爬到山顶,云在脚底下,罗讷河在脚底下,阿尔卑斯山在北边。”她说,“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本奥古斯丁的《忏悔录》,随手翻开一页。”
“翻到哪儿了?”
“第十卷,第八章。”
“人们去赞叹高山的峻峭,大海的巨浪,河流的浩荡,星辰的运行。”乔瓦尼说,“却把自己撇在一边。”
玛丽亚的手指在桌布上按了一下。
“您记得?”
“这封信在阿维尼翁传了好几年。”
“那您说,他爬那座山,到底图什么?”
“图那一页。”
“不图山?”
“山是他自己爬的。”乔瓦尼说,“那一页,是他早就想好要翻到的。”
玛丽亚想了一会儿,嘴角往上挑了挑。
“您是说他作假?”
“我是说他累了一天,想在山顶上找个理由,证明自己没白来。”
“那您呢,阁下?”玛丽亚问,“您要是爬那座山,在山顶上看什么?”
“看下山的路。”
胖子又笑出了声。德·马里那只斜眼眯起来,往乔瓦尼这边打量了两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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