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白桦林里有个梦,陈默和柳青青的少年往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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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完秋,就该准备过冬了。砍柴,修房子,腌酸菜,储存土豆萝卜。十月底,第一场雪就下来了。
这个冬天,陈默学会了做木工活。赵把头有个远房亲戚是木匠,农闲时陈默就去帮忙,刨子凿子锯子,一样样学。他手巧,学得快,冬天结束时,已经能打简单的桌椅板凳了。
他给柳青青做了个小木盒,榫卯结构的,没用一个钉子,盖子严丝合缝。盒盖上刻了朵达子香,刻得不太像,但能看出是花。
“送你装东西用。”陈默把盒子递过去时,耳朵又红了。
柳青青打开盒子,里面铺着柔软的乌拉草,草上躺着一对小小的木雕,一只松鼠,一只兔子。松鼠抱着松果,兔子竖着耳朵,都憨态可掬。
“你刻的?”柳青青眼睛一亮。
“嗯。”陈默点头,“刻得不好。”
“好,特别好。”柳青青把两个小木雕托在手心里,看了又看,然后小心地放回盒子,“谢谢,我会好好收着的。”
春节前,知青点杀了猪,分了肉,大家包饺子。柳青青拌的馅,白菜猪肉,香得很。陈默不会包,柳青青就手把手教他。
“这样,捏这儿,对,用点劲。”柳青青的手覆在陈默的手上,指导他捏合饺子皮。她的手比春天时粗糙了些,但还是很软,很暖。
陈默包的饺子一个个歪歪扭扭,煮破了五六个。柳青青笑他:“你这手艺,将来娶了媳妇可咋整?”
话说出口,两人都愣住了。饺子在锅里翻滚,蒸汽氤氲上来,模糊了彼此的脸。陈默看见柳青青的脸红得像灶膛里的火,自己的脸也烫得厉害。
“我……我去看看水开了没。”柳青青转身去了灶台边,背影有些慌乱。
陈默站在那儿,手里还捏着个饺子皮,心里那兔子又开始蹦,蹦得他胸口发疼。
春节那天,村里放了鞭炮。知青们也凑钱买了挂小鞭,在院子里噼里啪啦放了一通。晚上会餐,刘组长不知从哪弄来瓶烧酒,每人分了小半碗。陈默不喝酒,但那天也喝了,辣得直咳嗽。柳青青抿了一小口,脸就红透了,眼睛水汪汪的,看人时眼波流转。
吃完饭,大家唱歌。《北京的金山上》《大海航行靠舵手》《我们走在大路上》,一首接一首。柳青青唱了首《红梅花开》,她的声音清亮,带着点东北口音,在寒冷的冬夜里飘出去很远。
“红梅花儿开在野外的小河旁,一位姑娘真是让我爱慕……”她唱到这句时,抬眼看了陈默一下,又迅速垂下眼帘。
陈默觉得那口烧酒的热劲全涌上了头,烧得他头晕目眩。
散场时已经半夜。陈默送柳青青回女宿舍,两人一前一后走在雪地上,踩得雪咯吱咯吱响。月亮很亮,照得雪地一片银白,能看清远处黑黢黢的白桦林。
到了门口,柳青青转身:“我到了。”
“嗯。”陈默站着没动。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远处传来狗吠,一声一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陈默,”柳青青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开春我可能要调走了。”
陈默的心猛地一沉:“调哪去?”
“公社小学缺老师,刘组长推荐了我。”柳青青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在公社,离这二十里地。”
“那……挺好。”陈默干巴巴地说,“当老师好,不用下地了。”
“嗯。”柳青青抬起头,月光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不知是不是含着泪,“就是……离知青点远了,不能天天见了。”
陈默张了张嘴,想说“我会去看你”,想说“你别走”,想说……很多很多话。但最后,他只说了句:“天冷,快进去吧,别冻着。”
柳青青看了他一会儿,点点头,转身推门进去了。门关上,留下陈默一个人站在月光如水的院子里。
他在那儿站了很久,直到手脚都冻僵了,才慢慢走回男宿舍。躺在炕上,听着旁边知青的鼾声,他睁着眼看糊着报纸的顶棚,心里空落落的,像被谁挖走了一块。
第六章离别,与不离别
柳青青是清明后走的。
那天天气很好,太阳暖洋洋的,山坡上的积雪化了,露出底下去年枯黄的草。白桦林还是光秃秃的,但枝头已经鼓起嫩芽,再过些日子,就会抽出鹅黄的新叶。
柳青青的东西不多,一个铺盖卷,一个藤条箱。知青点的人都来送她,女孩子们抱着她哭,说青青你以后要常回来。柳青青也红着眼圈,挨个拥抱,说会的,一定会回来看大家。
陈默站在人群外围,手里拎着个小布袋。等人都说得差不多了,他才走过去。
“这个,你带上。”他把布袋递过去。
柳青青接过来,打开,里面是几个木雕:一只站在树枝上的鸟,一只蜷缩睡觉的狐狸,一只抬头望月的鹿,还有一朵达子香,这次刻得像多了。
“都是我自己瞎刻的。”陈默说,“你……带到公社,摆着玩。”
柳青青拿起那只小鹿,手指轻轻抚摸过木头的纹理。鹿的眼睛刻得很细致,温顺而安静。
“真好看。”她抬头看他,眼圈又红了,“陈默,谢谢你。”
来接柳青青的牛车来了,车把式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叼着烟袋锅,慢悠悠的。柳青青把行李放上车,自己也爬上去,坐在铺盖卷上。
“走了啊!”车把式一甩鞭子,老牛慢吞吞地迈开步子。
“再见!常回来!”
“写信啊!”
“保重!”
知青们挥手。柳青青也挥手,眼睛在人群里搜寻,找到陈默,定定地看着他。
陈默举起手,挥了挥。他想笑一下,但嘴角扯不动。
牛车吱呀吱呀地走远了,拐过村口的白桦林,不见了。众人散去,陈默还站在原地。四月的风吹过来,已经不冷了,带着泥土融化的气息,和远处林子里的松脂香。
他突然拔腿就跑,沿着村路,朝牛车消失的方向。跑过结着薄冰的小溪,跑过刚刚翻过的黑土地,跑进那片白桦林。
林子里很静,阳光从光秃秃的枝杈间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陈默喘着气,在一棵棵树间穿行。终于,他看见了那辆牛车,在林子那头的小路上,慢悠悠地走着,像片叶子漂在褐色的土路上。
陈默停在一棵白桦树后,看着牛车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路的尽头。
他转过身,背靠着树干,慢慢滑坐到地上。地上还有残雪,冰凉冰凉的,但他感觉不到。他只觉得心里空得厉害,空得发疼。
过了很久,陈默站起来,拍掉身上的雪和枯草。他看了看四周的白桦林,那些笔直的树干静默地立着,树皮上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像在问他:你为什么让她走?你为什么不说?
陈默不知道答案。也许因为他太笨,也许因为他太怯懦,也许因为这是1970年的东北,一个知青和一个女知青,能说什么呢?能承诺什么呢?
他慢慢地走回知青点。院子里空荡荡的,女宿舍那边传来低低的哭声,不知道是谁在哭柳青青的离开,还是在哭自己未知的命运。
陈默回到男宿舍,躺在自己的铺位上。炕还热着,但他觉得冷。他侧过身,看见窗台上有个东西——是那个小木盒,他送给柳青青的那个。
他坐起来,拿过盒子,打开。松鼠和兔子还在,但在它们旁边,多了一样东西: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白桦树皮。
陈默的手有点抖。他拿起树皮,展开。树皮里面,用钢笔工工整整地写着一行字:
“陈默,等我放假就回来。柳青青。”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墨迹比较新,可能是今早才写的:
“青山不老,绿水长流。这不是随便写写的。”
陈默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把树皮按在胸口,那里有什么东西在猛烈地跳动,热热的,滚烫的,像要冲破胸膛跳出来。
窗外,四月的风吹过白桦林,千万根枝条在风里轻轻摇摆,发出呜呜的声响,像在唱一首古老而温柔的歌。
第七章青山不老
第二年开春,陈默也离开了大蛤蟆沟。
不是上调,也不是回城,是公社林场要组建青年突击队,去更深的林区开辟新林场。陈默报了名,刘组长本来不想放——陈默是干活的好手,伐木、赶车、木工,样样拿得起——但陈默态度坚决。
“我想去更艰苦的地方锻炼。”他说。
刘组长看了他一会儿,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去吧,年轻人,闯闯也好。”
走之前,陈默去了趟公社小学。没进去,就在校门口等。放学铃响,孩子们涌出来,叽叽喳喳像群麻雀。陈默在人群里寻找,终于看见了柳青青。
她穿着蓝色的列宁装,梳着两条麻花辫,手里拿着教案,正和一个女老师说着什么。半年不见,她好像瘦了点,但精神很好,笑起来眼睛还是弯弯的。
然后她看见了他。
柳青青愣住了,手里的教案差点掉地上。她和女老师匆匆说了句什么,就朝陈默跑过来,辫子在脑后一跳一跳的。
“你……你怎么来了?”她在陈默面前站定,微微喘着气,脸因为奔跑泛着红晕。
“我要去新林场了。”陈默说,“来跟你说一声。”
柳青青脸上的笑容淡了淡:“新林场?在哪?”
“呼玛那边,比大蛤蟆沟还往北一百多里。”陈默说,“明天就走。”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放学的孩子都快走光了,校门口安静下来,只剩他们俩,和远处树上叽叽喳喳的麻雀。
“去多久?”柳青青问。
“不知道。也许一两年,也许更久。”陈默看着她,“你……在公社还好吗?”
“好,挺好的。孩子们很听话。”柳青青低头,用脚尖碾着地上的小石子,“就是……有点想大家。”
“嗯。”陈默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是个新刻的木雕,一只站在树枝上的布谷鸟,嘴里还叼着条虫子,活灵活现的,“给你。我刻的。”
柳青青接过来,手指轻轻抚摸过木鸟的羽毛。“真像。”她抬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你手艺越来越好了。”
“在青年点没事就刻,练出来了。”陈默说。他没说,他刻了很多,但只带了这一个来。
“谢谢你,陈默。”柳青青把木雕小心地揣进兜里,“你……到了那边,给我写信。”
“好。”陈默点头,“你也给我写。”
“嗯。”
又沉默了。夕阳西下,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黄土路上交叠在一起。
“那我……走了。”陈默说。
“等等。”柳青青叫住他,从随身的布包里翻出个小本子,撕下一页,飞快地写了几个字,折好,塞进他手里,“这个,你路上看。”
她的手碰到他的手,很轻,很快,像蝴蝶掠过。但陈默觉得被碰到的地方滚烫。
“我走了。”柳青青退后一步,看着他,笑了笑,但那笑容有点勉强,“陈默,保重。”
“你也保重。”
陈默转身离开,走了十几步,回头。柳青青还站在校门口,夕阳给她整个人镀了层金边。她举起手,挥了挥。陈默也挥挥手,然后大步走了,再没回头。
走到公社外的白桦林边,陈默停下,展开那张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是柳青青清秀的字迹:
“青山不老,绿水长流。我等你回来看我。”
陈默把纸条看了又看,然后小心地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那里,还装着去年那块白桦树皮。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的白桦林。四月的林子,枝头已经冒出了嫩芽,星星点点的绿,在夕阳下像无数个小小的希望。风吹过,千万片叶子沙沙作响,像在说着一个古老而温柔的誓言。
陈默深深地吸了口气,空气里有泥土、嫩叶和白桦树皮特有的清甜气息。他转过身,朝着北方,朝着更深的林区,迈开了步子。
夕阳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长长的,坚定的。而在他心里,那八个字像种子一样落下,生根,发芽——
青山不老,绿水长流。
他知道,有些东西,就像大兴安岭的白桦林,年年落叶,年年新生。有些感情,就像林间的溪水,冬天封冻,春天又会潺潺流淌。
而他和她,都还年轻,岁月还长。
远处的山峦在暮色中起伏,深一道浅一道的蓝,像极了泼墨的画。更远处,黑龙江在静静地流淌,载着融化的冰雪,奔向大海。
陈默想,等到了新林场,他要找一棵最好的白桦树,在树皮上刻下一行字。刻什么,他还没想好。但总会想出来的。
就像生活,就像未来,就像他和她之间还未说出口的千言万语——
总会找到出路的。
总会。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