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红楼婉拒难醒痴,不识体面终自毁(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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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繁华之地,车马如龙,朱门连绵,王侯勋贵的府邸鳞次栉比,朝堂势力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其中金陵四大家族更是百年基业、根深蒂固,牢牢把持着京中大半的人脉与气运:贾家声势煊赫,乃是勋贵世家,世代承袭爵位,府中宾客盈门,往来皆是达官显贵;史家底蕴深厚,书香与官宦并重,族中长辈多有朝中重臣,名望清雅又分量十足;王家权掌财势,官场实务、内外调度皆有涉足,手腕硬朗,人脉遍布朝野;薛家坐拥万金,世代承袭皇商差事,专管宫廷采买、贡品置办,常年往来内廷外府,上能衔接宫里贵人,下能笼络南北商贾,人脉网络铺得极广。
薛家虽是商户门第,不在朝堂身居要职,可凭着数代人日积月累的庞大家底,加上四大家族荣辱与共、一荣俱荣的深厚交情,放眼整个京城,哪怕是有些品级的寻常官宦人家,见了薛家之人也要礼让三分,不敢轻易怠慢。
薛宝钗生得容貌端丽,肌骨莹润,眉眼温婉又自带风骨,才情更是卓绝出众,诗词书画无一不精。平日里性子温婉端庄,知书达理,待人接物落落大方,进退有度,早早便成了京中世家公子心里最为倾慕的良人选择。前来薛家登门说亲的王公世子、世家子弟络绎不绝,牵线的媒人更是踏破了薛家的门槛。薛姨妈向来性情宽厚,深谙人情世故,一生待人素来留三分体面,心底就算万般看不中意,也从不愿直言伤人、落人口实,总会委婉推辞,周全双方的颜面,绝不把事情做绝。
那日午后,暮春的暖阳软软落在梨香院的窗棂上,雕花窗格映着细碎光影,檐下鹦鹉轻声呢喃,婉转悦耳。庭院里芳草萋萋,蔷薇爬满花架,丫鬟们正提着水壶打理花草,拂去落尘,一派安然闲适、岁月静好的模样。门外忽然传来管事婆子脚步匆匆的通报,说是城南出了名的张媒婆登门拜访,特意为宝钗小姐登门提亲。薛姨妈素来知晓,这张媒婆素来趋炎附势,惯会察言观色,一张巧嘴能翻云覆雨,颠倒黑白,可碍于情面,也不好直接冷脸回绝,只得耐着性子让人请她进来落座上茶。
张媒婆一进门便满脸堆笑,眼角皱纹都挤在了一处,极尽客套地寒暄家世、夸赞宝钗,闲话几句便迫不及待说明了来意。她口中极力举荐的人家,不过是京城一名区区六品文职小官,家境平平,门第单薄,根基浅薄,仅仅是朝堂里一个微不足道的基层官吏。半生熬资历、钻营人脉,才勉强混得一个不起眼的官职,在权贵云集、勋贵遍地的京城,实在算不得什么,根本排不上名号。
可张媒婆却凭着自己三寸不烂之舌,把这门亲事吹得天花乱坠,字字浮夸,言语之间满是自得与得意:“薛姨妈,您可是天大的福气主动找上门了!这位老爷年轻有为,正经朝廷在册的命官,世代清白官宦出身,规矩端正,家世干净。咱们薛家虽说富贵滔天,金银无数,只是终究是皇商底子,无官无职,在世人世俗眼光里,终究差了几分正统的仕途体面。如今两家结亲,正好互补长短,互相成全,有正经官宦人家撑腰铺路,往后薛家在京中行走立足,只会稳稳当当,再无人敢轻看。宝钗小姐嫁过去,便是堂堂正正的官太太,出门有仪仗,入府有体面,往后一生风光无限啊!”
一番话说得唾沫横飞,自我感动至极,自以为撮合了一桩绝世良缘,目光里满是笃定与傲慢,只等着薛姨妈感恩戴德、立刻应允。
薛姨妈端起素白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温热的香茗,心底早已将利弊看得一清二楚、了然于心。她活了大半辈子,阅人无数,看透京中名利场的虚虚实实,一眼便看透了这门亲事真正的分量。薛家位列金陵四大家族,金银堆积如山,产业遍布南北,人脉直通皇室内廷,何等风光厚重。宝钗品貌才情皆是上上之选,心性眼界更是远超寻常闺阁女子,日后婚配,哪怕是四五品的世家嫡子、勋贵后辈也是唾手可得,名门好排任由挑选,又何须委屈自身,下嫁一个区区六品微不足道的小官?
换做性子刚烈、直来直去之人,此刻便会当场直言回绝,坦然点明门第云泥之别,让媒人趁早死心,不必再多费口舌。但薛姨妈素来心软宽厚,一生讲究留一线情面,凡事留有余地,从不当面让人难堪下不来台,更不愿当众贬低对方官职出身,伤了人家一家人的自尊与念想。
于是她缓缓放下茶盏,眉眼依旧温和,脸上带着宽厚笑意,用一番自贬的话语委婉推脱:“张嬷嬷的一番好意,我心里都明明白白,也真心感念你这般惦记牵挂着我家宝钗。只是我们薛家不过一介商贾皇商罢了,常年靠着给宫里打理采买、奔走营生度日,说到底终究是商贾出身,无官无职,门第浅薄,登不上大雅之堂。人家是根正苗红的正经官宦世家,世代研读礼法,吃着朝廷俸禄,家风规矩森严刻板。我们这样满身铜气的商户人家,怕是实在高攀不起,反倒委屈了人家前程大好的公子,耽误了人家的姻缘运势。缘分之一事,冥冥之中自有天命,强求不得,还劳烦嬷嬷回去替我们婉言谢绝此番美意,辜负了你一番苦心,实在心中有愧,还望海涵。”
这话温柔谦和,字字句句,明明白白就是委婉的拒绝。
但凡懂分寸、知体面、通人情世故的人,一听便能心领神会,明白主人家的言外之意。主人家刻意自谦贬低自家门户,不是真的自卑浅薄,只是心怀涵养,给足媒人台阶退路,不愿把话说得难听直白,不愿当场撕破脸面,含蓄暗示此事到此为止,不必再继续纠缠不休。成年人的世界里,从不是直言冲撞才叫拒绝,委婉的推脱,便是最温柔也最体面的回绝,聪明人自会见好就收,彼此保留颜面,山水一程,日后也好相见相处。
张媒婆当时听完这番话,神色微微一滞,眼底闪过一丝尴尬,心里其实已然听懂了深藏的言外之意。可她一来贪图那六品小官早早许下的丰厚好处,提前许诺若是亲事促成,便会给她一笔不菲的银两酬劳,足以抵得上她半年奔走所得;二来自身眼界狭隘浅薄,心性功利短视,竟然当真把薛姨妈的自谦当了真话,愚昧地误以为薛家是真心羡慕正统官宦门第,自卑于商户出身,不敢高攀,心中还暗自觉得薛家不识抬举,白白浪费大好机缘。
她当下不好当场发作,没有再多强硬纠缠,只是敷衍客套了几句场面话,便草草告辞离开。薛姨妈本以为此事就此尘埃落定,大家心照不宣,体面收场,互不难堪,这便是人情世故里最好的结果。可她万万没有想到,有些人一旦贪心上头,利欲熏心,便会彻底丢掉脸面底线,不识好歹,得寸进尺,把别人的宽容善良当成肆意践踏的资本。
没过三日,这张媒婆竟然毫不自知,再次厚着脸皮登门拜访。这一次她的姿态比上一回还要高调张扬,底气十足,全然不顾薛家此前明确的推辞之意,蛮横纠缠,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仿佛认定了薛家无论如何也非应下这门亲事不可。
她一落座,尚未品茶寒暄,便大着嗓门高声开口,全然不顾旁边一众丫鬟仆妇在场听着,毫无避讳,一副自以为看透世事、为对方着想的傲慢模样:“薛姨妈,我回去辗转反侧,仔细琢磨了许久许久,越想越觉得这门亲事乃是天作之合,天意注定,万万不能错过。您前日说自家无官无职,怕高攀正统官宦人家,这话实在太过谦虚退让了!如今我提亲的这位公子,乃是正经六品京官,官职虽然不算朝堂顶尖权贵,但也是朝廷在册、名正言顺的命官,正好能填补府上没有仕途根基、缺少官场依靠的缺憾。商户之家就算再有钱有势,金银堆积如山,终究不如官宦门第根基稳固,受人敬重。有这一门至亲亲家时时扶持照应,往后薛家行走京城各方场合,也能挺直腰杆,扬眉吐气,再不受人闲话拿捏!”
这番强词夺理的说辞,简直是把不识趣、不懂分寸写到了极致。
薛姨妈一而再再而三的客气退让,温柔包容,被她当成了软弱可欺、不敢得罪人;薛家一贯的低调自谦、涵养克制,被她当成了迫切想要攀附官场、自卑胆怯的佐证。区区一个微不足道的六品小官,在寻常市井百姓眼里或许算是体面人家、高人一等,可在金陵四大家族之一、根基深厚的薛家面前,根本不值一提,悬殊宛若云泥。薛家富可敌国,产业遍布南北,结交往来的不是王公勋贵,就是朝堂重臣、内廷近侍,什么样的高官权贵没有见过?宝钗这般容貌才情、眼界格局本就极高,寻常四五品世家子弟尚且未必能入她眼目,又怎会委屈自己,草草嫁入一个门第普通、根基浅薄的六品小官家,埋没一生?
薛姨妈心底的耐心与温柔,此刻已然被消磨大半。她当初好言好语相待,放低姿态自谦身份,百般退让,就是不想当众伤人颜面,处处保留彼此最后的体面与情分。可张媒婆偏偏揣着明白装糊涂,贪心作祟,一而再再而三上门纠缠不休,甚至居高临下肆意指点薛家家事,言语之间隐隐透着轻视鄙夷,打心底里觉得商户人家天生就该卑微巴结小官,仰人鼻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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