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周玄的抉择(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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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通走后的第二天傍晚,方猎户从北面回来了。他弓着腰钻进峡口,脸色不太好看。石云鹤正蹲在溪边洗那把沾了泥的锄头,见他这副模样,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方猎户走到他身边,蹲下来,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北面有动静。一队人,离黑风坳还有半天的路。不多,七八个,但领头的不是灰袍——是个白头发的老头,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走路没声。我在坡上用猎镜看了他半天,他一步都没踩错。”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像是来过。”
石云鹤把锄头从水里拎出来,锄刃上的泥被溪水冲掉了大半,露出底下乌铁淬火后的幽蓝光泽。他把锄头插在溪边的石缝里晾着,用袖子擦了擦手。方猎户说得对,来的人极可能就是周玄。韩长洲还在内门受审,梁子安派了钱通来,折了。厉天寒在闭关,不会轻易离谷。数来数去,阴风谷里有分量、又能抽得出身的,只剩这个传功长老。而且方猎户描述的走路姿势,和莫山临走前留下的口信完全吻合——周玄在山里走了一辈子,对地形的敏感比任何人都强。他若亲自出马,黑风坳和乱石坡那套诱敌之计,瞒不过他。
“他带了几个人?”石云鹤问。
“七八个。都是灰袍弟子,但走路比钱通那批沉稳多了,腰带上系着铜牌,是内门亲传的标记。”方猎户皱眉,“这老头不像来打的,倒像来看的。”
“看什么?”
方猎户摇了摇头。他看不透。石云鹤也没再问。他站起来,把锄头扛上肩,往峡口走去。青萝正在石墙后面给昨天受伤的人换药,见他上来,用眼神问了一句。石云鹤说了句“周玄来了”。青萝把手里最后一截布条扎好,拍了拍手上的药粉,站起来说:“我去收拢各处哨位,别让哪个冒失鬼撞上去。”石云鹤点了点头,又说:“别收。让他们继续在外围巡逻,不要主动接触,也不要靠近。”青萝看了他一眼,没多问,转身走了。
石云鹤独自站到石墙上。暮色正在从东面山脊上滑下来,把整条山谷染成一片沉甸甸的灰蓝。溪水在黑暗中发白。他朝北面望去。黑风坳方向的山脊上,看不见火光,也听不见脚步声,但方猎户说的那队人,正借着暮色的掩护,无声无息地接近。他们不急,不闹,不像钱通那样点火把、骑马、大摇大摆。他们甚至可能已经到了黑风坳里面,正坐在某个他看不到的石头上,和周玄一起看着这座山谷的方向。看什么呢?石云鹤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莫山留下的口信说周玄“擅长看”。看地形,看布防,看破绽。钱通输在轻敌,输在以为凡人只是凡人。周玄不会犯这个错。他打了一辈子仗,教了一辈子徒弟,最懂的就是耐心。他会先看清,再动手。也可能看清之后,根本不动手。
天黑透之后,石云鹤把核心成员叫到铁匠棚里。油灯没有点,只靠炉膛里的一点余烬照明。老李盘腿坐在地上,斧子搁在膝盖上,闷声不说话。阿木靠在石云鹤旁边,手里攥着竹哨,一双眼睛在黑暗中亮晶晶的。方猎户蹲在角落,把猎镜放在身边。莫山病着,没有来。青萝站在棚柱旁,把各处哨位报了一遍,说完之后看着石云鹤。
“周玄如果只是来看看,”石云鹤终于开口,“那他和钱通不一样。他不急着动手,也不急着抢功。他可能在等,等厉天寒出关,等梁子安和韩长洲分出胜负,或者等我们露出破绽。如果是这样,他会一直看,看到他觉得看够了为止。我们唯一要做的,就是让他什么都看不到。不点多余的灯,不烧多余的烟。该守的守,该藏的藏。他看三天,三天之后,他还是不知道这里到底有多少人、有什么底牌。”
“那要是他动手呢?”老李问。
“如果他动手,就不会只带七八个人来。”石云鹤说,“他会先回去,带够人再来。所以不管他看多久,结果只有两种——要么他看够了,自己走;要么他回去搬人,再来。这两种,都比钱通今天这样直接冲进来好对付。至少我们还有时间。”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从今天起,峡口外所有的哨位撤到第二道线以内。外围只留一个观察哨,由方猎户带人守着,发现周玄靠近就打信号。其他人不许出谷,不许生火,不许点灯。白天照常干活,入夜就歇。让这座山谷看起来像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村落,没有任何威胁,也没有任何油水。周玄越觉得我们无害,就越不会急着动手。”
众人点头。阿木忽然从石云鹤身后探出头来,小声问了一句:“石大哥,周玄还会来吗?他会不会把这里告诉厉天寒?”石云鹤低头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所以我们要让他觉得,把这个地方告诉厉天寒,不值。”他把锄头从肩上放下来,插在铁匠棚门口的泥地上,锄柄朝北。那是他给这座山谷插下的另一道界碑——不许越过,也不许再有人把这里当作可以随便进出的地方。炉膛里的余烬亮了一下又暗下去,铁匠棚里所有人都没再说话。可他们都知道,周玄这双老眼,也许正落在某个暗处,看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