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棉花(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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丰收大会那晚的热闹劲儿还没散去,老陆家村的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新麦的香气和钞票的油墨味。然而,大强并没有让大家在功劳簿上躺太久。
没过两天,互助组的院子里就挂出了一张巨大的、泛黄的图纸。
那是大强特意去县里求来的全县地形图,上面密密麻麻地画满了线。而在图纸最显眼的位置,也就是村东头那片最肥沃的“水浇地”上,被大强用红笔重重地圈了出来,旁边写着两个力透纸背的大字——棉花。
“棉花?”
这两个字像是一块巨石砸进了刚结了一层薄冰的湖面,瞬间激起了千层浪,冰面碎裂,寒气逼人。
“大强,你脑子里进水了?还是疯了?”
第一个跳出来的,毫无悬念又是李老栓。他今天连旱烟袋都没心情抽了,把那根磨得油光发亮的烟杆往石桌上一拍,发出“啪”的一声脆响。他指着图纸,气得胡子都在哆嗦,“咱们老陆家村,打从我爷爷的爷爷那辈起,种的就是麦子、玉米、大豆!这黄土地,那是长粮食的命根子,长不出那金贵的玩意儿!”
“老栓叔,您先消消气,听我说。”大强神色平静,双手下压,示意躁动的人群安静,“我特意跑了两趟县里的供销社,打听得清清楚楚。现在的纺织厂急缺原料,棉花的收购价,是粮食的三倍!三倍啊!只要种出来,根本不愁卖,供销社的人说了,有多少收多少!”
“三倍?!”
这两个字像是有魔力,村民们发出一阵整齐的惊叹声,眼珠子都亮了一下。但紧接着,那股亮光又迅速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犹豫和恐惧。
“三倍是诱人,可那玩意儿是‘娇小姐’啊!”王叔吧嗒了两口烟,眉头锁成了‘川’字,“怕旱、怕涝、还怕虫子。咱们这儿春天容易倒春寒,苗刚出来就给冻死了;夏天又容易闹棉铃虫,一旦有个闪失,那就是颗粒无收!到时候哭都找不着调!”
“是啊,”人群里有人附和,声音里透着怯意,“种粮食,哪怕收成再差,糠菜半年粮,总归能填饱肚子,死不了人。种棉花要是失败了,咱们全家老小喝西北风去?谁负责?”
这句话问到了点子上。
李老栓见有人响应,气焰更足了。他环视四周,像是在进行一场慷慨激昂的演说:“大伙儿听听!这才是庄稼人的大实话!大强,你别以为去年搞互助组赚了俩钱,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那脱粒机是死物,照说明书弄就行,坏了能修。可种地是活物,得看天吃饭!你拿全村的口粮去赌那个什么‘三倍’,你输得起吗?大伙儿输得起吗?”
李老栓的话,像一盆带着冰碴子的冷水,兜头浇灭了大家刚刚燃起的一点点热情。
确实,去年的丰收虽然让人眼红,但那是建立在“稳妥”的基础上的。开荒、买牛、买机器,都是为了提高效率,本质上还是在种大家熟悉的粮食。可种棉花,那是彻头彻尾的冒险,是把身家性命押在了未知的赌桌上。
对于刚刚吃饱饭、还没存下多少余粮的农民来说,冒险,是最奢侈也最可怕的事情。
院子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凝重起来,仿佛能拧出水来。刚才还欢声笑语、互相吹捧的村民们,此刻都低下了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不敢看大强的眼睛。那是一种本能的退缩,是对贫穷记忆的恐惧。
二赖子急得在原地直跺脚,额头上冒出了汗珠:“大强哥,这……这可咋办?大伙儿都有顾虑。要不,咱们少种点?试个一两亩?要是行,明年再扩大?”
“试一两亩?”大强摇了摇头,目光如炬,扫视着众人,“棉花这东西,不成规模,卖不上价,也没人愿意专门跑一趟来收。要种,就得连片种,形成气候,至少五十亩!少了,连路费都赚不回来!”
“五十亩!”李老栓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声音都变了调,“你把你那互助组的地全搭进去都不够!你是想把大家的命根子都拔了吗?大强,我告诉你,这事儿我第一个反对!你要是敢动我的地种棉花,我就……我就跟你拼命!我把话撂这儿,谁种谁傻子!”
面对李老栓的咆哮,大强没有退缩。他看着李老栓,一字一顿,声音沉稳有力:“老栓叔,您的地,我不强求。谁家愿意种就种,不愿意种,我不逼。但这棉花,我大强是种定了。”
“你!”李老栓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大强的鼻子,“你这是要带着大家伙儿往火坑里跳!你这是败家!”
“是不是火坑,咱们试试才知道。”大强猛地转过身,面对所有人,胸膛起伏,声音洪亮如钟,“乡亲们,我知道大家怕什么。怕赔了本,怕没饭吃,怕回到去年春天那种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去年咱们能吃饱,是因为大家信我,敢跟我干。今年,我想让大家不仅吃饱,还能穿暖,兜里还能有响当当的银元!我想让咱们村,变成全县最富的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最后落在李老栓身上,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让人心颤的坚定。
“这样吧,空口无凭。为了让大家放心,我大强今天把话撂在这儿!”
大强从怀里掏出一张早就准备好的白纸,那是他昨晚一夜没睡写好的。他拔出腰间的镰刀,毫不犹豫地在拇指上一划。
鲜血涌出,滴落在白纸上,触目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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