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想输一次(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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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默是被震醒的。
地底传来闷响,像一口瓮被人从里面踹了一脚,震得石台边缘的搪瓷缸滑了半寸,缸底刮过石板,刺啦一声。他睁开眼,天是灰的,灰里渗着黄,是尘,从坡下卷上来,粗得像砂子,打在脸上,打得眼皮发紧。
他起身。右手卡在袖管里,指节僵着。左肩的洞还在,焦边被风一吹,簌簌往下掉屑。他左手去够搪瓷缸,缸是空的,底里那片金脉叶子还在,像一块结痂的癣。
坡下有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一群。重,齐,像一群牛在踩地,踩得焦壳往下陷,可坑不深,像踩到一半收了力,力憋在膝盖里,膝盖骨发出咔咔的响,像生锈的门轴转一半,卡住了。
坡下上来五个影子。最前面那个最高,最宽,像一块会走的碑。后面四个矮半头,肩一样宽,像四块小碑跟着。碑裹着兽皮,皮是黑的,被血泡透,泡得发亮,像一口陈年的酱缸底,表面结了层油。
最前面那块碑,在坡口停住。山影把陈默罩住了,罩得石台上的搪瓷缸暗了半分。
掌柜的。碑开口,声音像砂轮磨过生铁,钝,涩,带着火星子。
陈默没起身。左手搭在搪瓷缸上,指腹蹭着缸底的焦痕。
碑往前走了一步。焦壳碎了,碎成一片一片,像谁掰碎了一块烧饼。碎壳底下是软的,腥的。他走到石台前,从怀里掏出一块兽骨,巴掌大,上面刻满了痕。痕是深的,一道一道,像一把刀在骨头上反复划,划得骨头发白。每一道痕,代表一场胜。密密麻麻,刻得没地方下刀了。
想输一次。碑说。
三个字。砸在焦土上。后面那四块碑,同时往后退了半步。
陈默的左手,从搪瓷缸上抬起来。他看着那块骨,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胜痕。痕是凸的,像骨头长满了瘤子,瘤子是白的,在黑的兽骨上,像一口塞满了的井,井口被石头一块一块封死了。
不接。陈默说。两个字,平板。
碑没动。山影还罩着石台。
为什么?
陈默左手并指,指向那块骨。筋短,并不到头,指节发出一声脆响,像掰断了一根冻硬的葱。他悬在半空,指腹到了——不是一个人的执念,是五个人的,混成一口。味是腥的,烫的,像一口塞了棉花的坟在冒气,坟口压着潮气,潮气在翻。可热气底下,压着一股凉,凉是从碑心里渗出来的,像一口井里刚淘过的水,水被锅盖扣住了,锅盖是铁的,烧红的。
没地方。陈默说。
碑低头,看着手里的骨。他用拇指,蹭了蹭骨面上最后一道痕。痕是新的,白的,像一张没贴紧的膏药。
刻满了。碑说,声音像钝刀在磨石上拉,拉得慢,拉得涩,再刻,只能刻背面。背面是祖宗的名。不能刻。
后面一块碑忽然开口,声音像砂纸磨过骨头:巫族,只许胜。胜了,刻骨。败了,剔骨。
陈默左手去够木刺。木刺圆头,在焦土上,挨着月回纯暗那行字。他没划,只是把木刺拿起来,在指间转了一圈。木刺是糙的,像老树的痂。
输一次。碑又说,声音像钝刀在割皮,不收钱。
陈默把搪瓷缸往石台边缘推了半寸,缸底刮过石板,刺啦一声。他左手拿起那块兽骨。骨是烫的,像刚从锅里捞出来。他翻过来,背面是平的,光的,像一口没淘过的井,井底沉着泥。他用木刺,在背面划了一道。
划得轻,划得慢,像一把钝刀在割皮。骨头发出一声极轻的——咔。
一道痕。浅的,白的,像一张没贴紧的膏药。
输了。陈默说。两个字,平板。
碑没动。山影罩得轻了,像一块被风吹散的云,云还聚着,可边缘发了虚。他低头,看着骨背上那道败痕。浅的,白的,像一道新结的痂,贴在黑的骨面上,贴得突兀,贴得刺眼。
后面四块碑,不动了。像四根被钉在地上的桩,桩底生了根。
陈默把兽骨放回碑手里。骨是烫的,烫得碑的掌心发红,像被烙铁烫了一下。
不收钱。陈默又说。
碑抬头,看着陈默。眼睛是红的,血丝,像一口熬了三天三夜的井,井底沉着血沫。他张了张嘴,没出声,像一口塞了棉花的坟,气顶了一下,没顶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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