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第二次尝试(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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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咳嗽是从胸腔最底下拽上来的,一声比一声深,咳到后来整个人弯成一张弓,两手撑着膝盖,肩膀一耸一耸。
“太上皇!”
周校尉冲出来了。
“太上皇!您怎么了!”
李渊说不出话。
李渊咳得眼前发花,一只手往身后胡乱地摆,另一只手撑在膝盖上。
汗、眼泪、鼻涕,全糊在一张脸上。那件灰狐裘的领子被打湿了一片,毛全黏在一块儿。
周校尉扶住李渊的胳膊。
“扶太上皇回去!快!”
两个卫士上来,一边一个架住。
李渊被架着往门里退。
退过门槛的那一刻,咳嗽停了。不是慢慢停的。是“咔”地一下,像有人把开关关了。喉咙里那股痒,散了。鼻子通了。眼泪不流了。李渊站在门里侧,直起腰,一动不动。
两个卫士还架着,不敢松手。
“太上皇?”
李渊没吭声。
李渊在心里数自己身上的东西。
三层里衣。
一件夹袄。
一件绵袍。
一领灰狐裘。
一条绵带、一双塞了棉絮的夹靴、一顶带护耳的浑脱帽。
总共十来层。
外头是六月,日头晒得青砖发白。
朕这会儿身上的汗能拧出二两水来。
李渊慢慢地转过头,看着门外那片明晃晃的日光。
半个时辰后,甄权又跪坐在了榻边的席上。三根指头搭在腕上,眼睛闭着。
李渊已经把那身裘扒了,只剩一件湿透的中衣。头发全贴在额头上,脸上的红还没退。
一炷香。
甄权收手。
“太上皇。”
“说。”
“风邪入体。”
李渊没说话。
“外感风邪,肺气不宣,故而喷嚏连连、涕泪俱下、咳逆不止。”甄权捋着胡子,“臣当以荆防败毒之法,疏散风邪。”
“甄卿。”
“臣在。”
李渊撑起身子,从榻上坐直了。
“你看见朕今天穿的是什么了吗。”
甄权顿了一下。
“臣看见了。”
“说出来。”
“狐裘一领。”
“
“绵袍一领,夹袄一领,中衣三重。”
“靴子里。”
“絮了棉。”
李渊看着这位老太医,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朕穿成这样,你跟朕说风邪入体。”
甄权低着头,不吭声。
李渊靠回榻上,闭上眼睛。
风邪。
朕这一身,扔进腊月里的太原城都冻不着,你跟朕说风邪。
朕问你个事,甄太医:你见过北极熊感冒吗?
哦,你不知道什么是北极熊。
算了。
你不知道,朕知道。
朕现在知道的还不止这个。
李渊睁开眼睛,看着屋顶的藻井。
那藻井是四方套八角,八角里头再套一朵莲,莲心正对着榻。
第一次:眼前发黑,栽倒。
第二次:同样,栽倒。
第三次:喷嚏、鼻涕、咳嗽。
三次都在同一个地方。三次都在跨出门槛之后。三次都在退回门内的那一刻痊愈。
第三次跟前两次还不一样。
前两次是硬拦,直接把朕撂倒。
这一次是软的,让朕自己“病”了,让太医给出一个人人都能接受的说法。
它在学。
它上回被朕看出破绽了,这回换了个更像样的法子。
李渊的手指在榻沿上停住。
“它”。
朕刚才在心里管这个叫“它”。
什么“它”?
殿里很静。甄权已经在开方子了,笔在纸上沙沙地走。
李渊看着那朵藻井里的莲。
头一天夜里,朕听见有人说“不要”。
现在朕出不去。
两件事有关系吗。
李渊躺在那儿,很久没有动。
嗓子里又痒了一下。
李渊侧过脸去,对着柕子咳了两声。这两声不尖不重,可从肺里往上冒,冒完了胸口发酸。
得,这回是真病上了。
上两回是抬进门就好。这回抬进来是不咳了,可这会儿又咳上了。
它把病给朕留下了。不是卡在门槛上的那一下,是真病,能让太医摸出脉、能让尚药局开方子、能让满宫的人都看见的病。
这一手狠。病一天,朕就出不去一天。而且谁都挑不出毛病。
甄权把方子写完了,双手呈上。
“太上皇,此方一日二剂,至少服五日。”
“五日不好呢。”
甄权躬了躬身。
“那就再服五日。”
李渊把方子接过来,看也没看,搁在枝上。
等甄权退出去,殿门合上,李渊才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只有自己听得见。
“行。”
“你想让朕咳多久,朕就咳多久。”
“咳完了……”
李渊看着藻井里那朵莲。
“朕再来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