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牌局间的试探(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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骰子滚了三滚,停在牌堆边上。
“五点。”李渊说,“该你抓。”
李世民没伸手。
“父皇。”
“嗯。”
“儿臣从未下过一道敕令,禁父皇出宫。”
李渊的手从骰子上收了回来。
“朕知道。”
“大安宫的宿卫、内侍,皆是奉旨侍奉,不是奉旨看守。”李世民的声音很平,一字一字,像在念一道已经拟好的敕书,“父皇若要出宫,随时可出。仪仗、车马、卫士,一应俱备。”
“朕也知道。”
“那父皇何以说出不去。”
好问题。真是好问题。儿子,你问得太好了,好到朕根本没法回答。朕怎么跟你说?朕说朕第一次抬脚就眼前一黑栽了?朕说朕穿三层袄子走到门口开始咳嗽咳了六天?朕说朕找两个壮汉架着,两个人在同一块干砖上同时脚滑?朕说朕挖地道挖塌了?朕说九天前一个大晴天,一道雷劈在朕前面三尺的地上?
朕说了你信吗。你不会信。你会觉得朕老糊涂了,或者觉得朕在阴阳怪气地骂你。
第一种你会给朕加派太医,第二种朕不敢想。
李渊沉默了很久。久到桌上那盏离得最近的灯,灯花结了一个大的,把光晃得摇了摇。
“朕年纪大了。”李渊最后说。
“父皇春秋正盛。”
“朕自己的骨头自己知道。”李渊把手掌在膝头按了按,按得指节发白,“一出这个门,腿就发软,眼就发黑。走不了三十步。”
“太医怎么说。”
“甄权说气血亏虚。”
“可要儿臣另遣良医。”
“不必。”
“为何不必。”
李渊抬起眼,看了对面这个人一眼。
灯光从侧面打过来,把李世民半张脸照亮,另外半张沉在暗处。亮的那半张脸上,眼睛睁得很开,很稳,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的父亲。
李世民在等。在等朕给一个能收场的说法。李世民不想让这个话题继续下去,朕也不想。但我们两个人都知道,这话题今天不会有结果。就跟前面那六次一样,每次都以沉默结尾。
李渊把眼睛移开了。
李渊抓起自己面前那一摞牌的第一张,翻过来看了看,插进牌里。
“抓牌。”
李世民看了父亲一会儿,也伸手抓了牌。
那一巡打得很快。两个人都不再说话,牌一张一张地出,出得干脆,几乎没有停顿。竹牌落在桌面上,“嗒”,“嗒”,“嗒”。
一直打到李渊手里那张牌打不出去。李渊捏着那张牌,捏了很久。
那是一张“东风”。
“父皇?”
李渊把那张东风放回了牌里。
“这一把不打了。”李渊把牌一推,“朕困了。”
李世民站了起来,整了整袍服,后退两步,作揖到底。
“儿臣告退。”
“去吧。”
李世民转身往外走,走到帘子跟前,手已经抬起来了,又放下。
“父皇。”
“嗯?”
“下月初五,儿臣再来。”
李渊坐在牌桌后面,没抬头,手里把一张牌翻来覆去。
“下月初五。”
“儿臣已让人记在历上了。”
帘子掉下去。阶下那阵靴声一步一步远了,出了院门,拐过弯,听不见了。
李渊把手里那张牌翻过来。
还是那张东风。
下月初五。李世民把日子定下来了。不是“得闲再来”,不是“改日再来”。是初五,是记到历上的那种初五。
这就是回答了。
朕问朕什么时候能出去,李世民答的是“朕什么时候再进来”。
答非所问。但总比不答强。
李渊把那张东风往牌堆里一插,插得很深。
“柳儿。”
“奴婢在。”
“灭灯。”
八盏铜灯一盏一盏灭下去。灭到最后一盏时,殿里就剩下窗外月光,白惨惨地铺在牌桌上。
那一百三十六张牌散在桌面上,一张叠着一张,谁也没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