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马周的上疏(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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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这一说,圣上心里……”
“心里不痛快呗。”蒲扇底下传出闷闷的声音,“不痛快就不痛快。朕活到这个岁数,早看明白了:世上的事,说出来总比烂在肚子里强。”
三天后的傍晚,大安宫的西门开了。一队车马进来。不是太仆寺那种正经仪仗,是一队蒙着草席的板车,一共十四乘,赶车的是禁苑的杂役,一个内侍模样的人在前头领着,进了门就直奔后院。
柳儿跑出去看,回来的时候两只手都在抖。
“太上皇!冰!好多冰!”
李渊从榻上翻身坐起。
后院里,十四乘车上的草席一层层揭开。
冰。
一块一块的冰,方方正正,堆得比人还高,外头裹着厚草,草上还挂着水珠。冷气从草缝里往外冒,白蒙蒙的一片,贴着地往四周爬。
那个领头的内侍走上来,跪下。
“奉旨,送夏冰至大安宫。共二百四十斤,此后每三日一送,至九月止。”
李渊站在冰堆前面,冷气扑在脸上,脸上的汗一下子就收了。
“还有么。”
“回太上皇,另有一件。”那内侍从袖中取出一张单子,双手奉上,“冬炭三千斤,已入库。今岁至明年三月之用,一应备齐。上头吩咐了,若不足,随时报。”
“谁吩咐的。”
那内侍的头低下去。
“奴婢不敢言。”
“朕问你,谁吩咐的。”
“上头吩咐了,此事不必奏禀,也不必记档。”
李渊看着这个人,看了一会儿。
“下去吧。”
那内侍磕了个头,退了。院子里就剩下那一堆冰,在暮色里白得晃眼,冷气一层一层往外淌,淌到李渊脚边。柳儿捧着那张单子,眼睛红红的。
“太上皇。”
“别哭。”李渊伸手在最近那块冰上按了一下,掌心立刻麻了,“哭什么。”
不必奏禀,也不必记档。这八个字才是重点。那道疏,李世民没批。批了就是认错。但冰送来了,炭也备齐了。不走明面,不留档,不上起居注。
这就是回答。
那小子什么都不肯说。从来都是这样:话不出口,事全做了。玄武门以后是这样,牌桌上是这样,今天也是这样。
马周那道疏,李世民压在案上不理。可是三天之后,二百四十斤冰进了朕的院子。所以那道疏,李世民到底是看进去了。
李渊把手从冰上收回来,甩了甩。
“常安。”
“奴才在。”
“那个马周,多大岁数。”
“奴婢打听过,三十上下。”
“三十。”李渊在冰堆前踱了两步,“出身呢。”
“清河茌平人,孤贫。”常安说,“早年在博州做过助教,跟刺史处不来,弃官游历,一路到了长安。听说到长安的时候身上没钱,在新丰的酒肆里被店家怠慢,就自己要了一斗八升酒,一个人坐在那儿慢慢喝完了,满座的人都看傻了。”
“一个人喝一斗八升。”
“据说是。”
李渊乐了。
“有意思。”
三十岁,穷,没背景,靠给人代笔起的家。这样一个人,在朝堂上第一件敢碰的大事,就是替太上皇讨一座像样的宫。马周图什么?图不着什么。这事办成了,朕给不了他官;办砸了,皇帝记这年轻人一笔。这年轻人就是看不下去。
李渊在那堆冰前站住,看着西边最后一点天光。然后,李渊抬起右手,冲着长安城的方向,竖起了大拇指。
柳儿在旁边看着,一脸茫然。
“太上皇这是做什么?”
“夸他。”
“这个手势是夸人的?”
“对。”李渊举着大拇指,晃了晃,“意思是:好样的。”
柳儿看着那根竖着的拇指,学着比划了一下,比得有点歪。
“奴婢记住了。”
“记住干什么,你又见不着他。”李渊把手放下,转身往殿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常安。”
“奴婢在。”
“这个人的名字,记在心里。”
“奴婢记着了。”
“往后要是有一天,朕听见有人在朝上说他的坏话……”李渊回过头,“你告诉朕一声。”
“太上皇要……”
“朕什么也做不了。”李渊摆手,往那间又暗又矮的殿里走,“朕就是想知道。”
那一夜,大安宫正殿里摆了两盆冰。
冰化得慢,一整夜都在往外冒白气。李渊躺在榻上,盖着一条薄被,睡了搬来以后头一个囫囵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