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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大安宫幼儿园(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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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想着呢!”

那天上午,李渊从殿里走到凉棚,一共被拦了七回。

坐下的时候,李渊往后一靠,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小顺子——如今二十四了,还是那副样子——端着茶过来。

“太上皇今日走得慢。”

“朕走得快不了。”李渊接过茶,“这院子里现在下不去脚。”

小顺子笑了。

“可不是么。今早奴婢扫地,扫一圈得绕八回。”

李渊喝了口茶,往院子里看。

沙地上,五六个孩子分成两拨,中间画了一道线,正在扔沙包。台子那边,三个大点的女孩围着一个宫女学绣花,绣得一塌糊涂,笑成一片。廊柱后头躲着两个,捂着嘴,看样子是在玩藏猫。

厨下老陈的儿子——如今也在院子里当差了——抱着一摞碗从中间穿过去,被一个跑过来的孩子撞了一下,碗晃了晃,没掉。

老陈从厨下探出头来吼:“慢点跑!”

那孩子头也不回:“知道啦。”

李渊坐在凉棚下头,端着茶,看着这一切。

幼儿园。朕这院子,现在就是个幼儿园。不对,比幼儿园还乱。幼儿园好歹分班,这儿是混龄的,从半岁到八岁全在一块儿。前世那种幼儿园,一个班二十来个孩子,配三个老师,家长群里天天有人问“今天怎么摔的”。

朕这儿呢?二十七个孩子。乳母六个,宫女十几个,剩下的就是李渊。

朕这个班主任还是不能出门的那种。

李渊笑出了声。

小顺子在旁边看着。

“太上皇笑什么。”

“朕想起个事。”

“什么事。”

“没什么。”

那天中午吃饭,出了一桩事。

饭是摆在院子里吃的。天暖了,李渊嫌屋里憋,让人在院子当中摆了长案,能走能坐的都坐一块儿吃。

一共摆了四张长案。

李渊坐在头一张的当中。左边坐了四个,右边坐了三个,对面还有五个够不着桌沿,跪在凳子上吃。

饭吃到一半,最小的那个——两岁,刚学会说完整的话——把一勺粟米糊糊糊了自己一脸。

旁边乳母要过去擦,被李渊拦住了。

“让他自己擦。”

那孩子抬起头,一脸的糊糊,看看这边,看看那边,最后抓起自己的袖子往脸上一抹。

抹开了。整张脸糊得更均匀了。

满桌子笑翻了。

那孩子被笑得一愣,接着自己也笑起来,笑得更用力地往脸上抹。

李渊笑得手里的筷子都拿不住。

笑到一半,那孩子忽然从凳子上站起来,指着李渊,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阿爷!”

“嗯。”

紧接着,旁边那个跟着喊。

“阿爷!”

再旁边那个也喊。

“阿爷!”

不知道怎么回事,这一声就传开了。四张长案,二十来个孩子,一个接一个地喊。

“阿爷!”

“阿爷……”

“阿——爷——”

喊到后头就没什么意义了,纯粹是比谁嗓门大。有几个站到凳子上喊,有一个干脆爬到案上,被乳母一把拽下来,拽下来还在喊。

李渊坐在当中。

那声音从四面八方压过来,一层叠一层,撞在四面墙上,弹回来,把整个院子填得满满当当。

李渊两只手撑在案上,坐在那儿。

耳朵嗡嗡的。

嗓子都喊劈了。这帮小崽子。朕耳朵快起茧了。

李渊张了张嘴,想吼一句“都给朕闭嘴”。

吼不出来。

李渊坐在那片喊声里,脸上那点笑压不住,越压越往上翻,最后整张脸都咧开了。

朕前世做梦都想不到这个场景。

朕死的时候二十八,一个人。追悼会朕不知道有没有人去。朕爸妈在老家,朕那时候半年才回一趟。

朕那年过年回家,朕妈坐在沙发上跟朕说:儿啊,你也老大不小了。

朕说妈我忙。朕妈说忙什么呢,忙到连个人都没有。朕当时嫌她烦,第二天就买票回去了。

妈。你儿子现在有二十七个孩子。一桌子人喊他阿爷,喊得他耳朵嗡嗡的。你要是看得见就好了。

李渊抬起手,抹了一把脸。

抹完了,李渊“啪”地一拍案。

“都吃饭!”

那一嗓子中气十足。

院子里瞬间安静了。二十来个孩子齐刷刷坐回去,一个个低头扒饭,扒得跟真的一样。

安静了三息。

然后最小的那个,那个满脸糊糊的,又站起来了。

“阿爷!”

李渊指着这小子。

“你……”

那孩子把嘴一咧,露出四颗牙。

李渊指着的那只手,慢慢放下了。

“吃你的。”

“哦。”

那天下午,柳儿在殿里给李渊换衣裳,从袍子上摘下三粒饭、一小块粟米糊、半片菜叶。

“太上皇今日在案上打仗了?”

李渊背着手站着,任由摆弄。

“打了。”

“输了赢了。”

李渊想了想。

“输了。”李渊说,“输得挺彻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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