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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踏出大安宫的瞬间(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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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么点事。抬腿,落脚。两息的工夫。

久到常安在旁边小声叫了两回“太上皇”,李渊都没听见。

然后,眼泪下来了。

不是慢慢渗出来的。是“唰”地一下,两道,顺着颧骨往下淌,淌进胡子里,在胡子上挂着。

“陛下!”柳儿冲上来一步,“陛下您怎么了?您哪儿疼?”

李渊没答话。

李渊的嘴唇在抖。抖了半天,从牙缝里挤出来两个字。

“没事。”

常安慌了,一叠声地喊人:“快!传太医……”

“别传!”李渊猛地一嗓子,把在场所有人都吓住了,“谁也别动!”

院里静下来。

李渊站在那儿,一只脚在门里,一只脚在门外,两道眼泪往下淌。

六年。

从武德九年六月起,到今天,六年零九个月。

朕在这院子里睡了两千四百多个晚上。朕认得这院里每一块砖,认得东墙上那道裂缝是哪年裂的,认得老槐树上哪根枝是被四郎压弯的。

朕以为朕这辈子就烂在里头了。

朕昨晚上还跟自己说,出不去也认了,反正院里也挺热闹。

放屁。朕不认。朕一天都没认过。

李渊抬起袖子,在脸上狠狠抹了一把。

抹完了,胡子上还挂着水珠。

“常安。”

“奴、奴才在。”

“朕这只脚,”李渊低头看着门外那只靴子,“是不是在外头。”

常安顺着看过去,声音发飘:“是在外头。”

“外头是哪儿。”

“回太上皇……是大安宫外。”

“再外头呢。”

“再外头是永安渠,过了渠是宫城,出了宫城是长安。”

李渊点了点头。

点得很慢。

“长安。”

那两个字念出来的时候,李渊的声音又哑了。

门外空地上,李世民派来的仪仗已经列好了。

三十来匹马,鞍鞯齐整。前头四个执戟的,戟尖上一层薄霜,天光一照,闪出一排细白的点。中间一辆青幰车,帘子挑着。所有人一动不动地站着,脸都朝这边,没人出声。

带队的是个校尉,看年纪三十上下,脸上一道旧疤从眉骨斜到耳根。这人从头到尾看着门洞里那个一脚里一脚外、满脸是泪的老人,一句话没说,只是把腰又弯低了些。

身后那三十来个人,也跟着弯下去。

甲叶相撞,“哗”地响了一声,响完又归了静。

李渊看着这一排低下去的脑袋。

这帮小子里头,最大的也就三十出头。武德九年那会儿,这些人还是些愣头青。

这些人眼里的太上皇,是个关在大安宫里生孩子的老头。

今天让这帮人看见老头哭。

罢了。

那校尉直起腰,往前一步,抱拳。

“末将左屯卫校尉赵德,奉陛下敕,护送太上皇。”声音硬邦邦的,“车驾已备,请太上皇上车。”

“赵德。”李渊把这两个字咂摸了一遍,“你这道疤,哪儿来的。”

赵德愣了一下:“回太上皇,武德四年,虎牢关。”

“虎牢。”李渊点头,“那年打窦建德。”

“是。”

“朕在长安等的捷报。”李渊说,“等了一个多月。”

李渊看见了。

丢人。太上皇当街掉眼泪,让这帮小子看笑话。

丢就丢了。朕高兴。

李渊把袖子往下一甩,甩得利落。

“柳儿。”

“奴婢在。”

“披风。”

柳儿把披风递过来。李渊接过,自己往肩上一搭,系带在颈下打了个结,打了两次才打上——手还在抖。

系完了,李渊低头,看着那道横在两腿之间的石门槛。

看了三息。

“老子……”

李渊咬着后槽牙,把那口气从胸口顶到嗓子眼。

“……的这一步,走了六年。”

说完,李渊把左脚也抬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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