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便宜卖书(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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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价的敕,是十一月初一下的。
李渊那天正在院子里看柳儿收萝卜。萝卜是九月种的,长得歪七扭八,拔出来一根比一根丑。
张三顺从院门口跑进来,跑得帽子都歪了。
“太上皇!书价出来了!”
“喘匀了说。”
张三顺扶着膝盖喘了三口。
“国子监印本《论语》,一部……四十文。”
李渊手里那根萝卜掉了。
四十文。
四贯是四千文。四千文变四十文。
一百分之一。
这不是降价,这是把整个行业按在地上摩擦。
“确实么。”
“千真万确!”张三顺的脸涨得通红,“东西两市各设一处官铺,今日辰时开卖。奴婢的表兄在西市帮人挑水,一早跑回来说的——队排到了坊门外头,绕过一个弯,看不见尾。”
柳儿从菜畦里直起腰,手上还沾着泥。
“四十文……”
“怎么,嫌贵?”
“不。”柳儿摇头,“奴婢家里从前在蓝田,一斗米三十文。”
李渊愣了一下。
一斗米三十文。
一部《论语》一斗多米。
一个庄稼汉,一年打的粮食里匀出一斗多,就能换一本圣人书。
这个价定得,是把书从奢侈品直接打成了口粮。
“把萝卜洗了。”李渊转身进殿,“朕要写点东西。”
进了殿,李渊坐在案前,纸铺好了,笔也蘸了墨,却半天没落下去。
朕要写什么。
写不出来。这事写不出来。
李渊把笔搁下,靠回凭几。
四贯到四十文。
朕这两年在这院子里琢磨的所有东西——曲辕犁、水车、马蹄铁、牛痘——哪一样都不如这四十文。
那些是让人活得好一点。这个是让人活得不一样。
一个种地的儿子,四十文买本书,认得了字。认得字,就能看懂官府的告示,就能知道税该收几成,就能知道自己被骗了。
朕上辈子读书的时候,老师讲“知识改变命运”,朕听着犯困。
现在朕在长安西市的队伍里看见这句话了。
后来的三天,消息一天比一天热闹。
初一那日,两市官铺共售出一千二百部。
初二,一千九百部。
初三,官铺辰时开门,卯时就有人在门口排。有一个从蓝田来的老汉,赶了六十里夜路,怀里揣着四十文钱,是三个铜串扎起来的。老汉排在第七个,买到书之后不走,蹲在铺子门口,把书翻开又合上,合上又翻开,翻了七八回。
有人问:老丈识字么。
老汉说:不识。
那人又问:不识字买书作甚。
老汉说:给孙子的。
这一段是裴寂讲的。裴寂初四来的时候讲的,讲的时候声音有点哑。
还有一档事,是张三顺跑回来学的。
西市官铺前头排队的人里,有个卖饼的。那人把饼挡子支在队伍旁边,人挪一步,挡子挪一步,一上午一个饼没卖出去。旁人笑,那人不理。买到书之后把书塞进面米袋里包了两层,回头告诉后面的人:“我儿子十二了,在乡学跟先生背书,先生一卷的书传四十个人看。”
李渊听完没说话。
一卷书传四十个人。
前世朕上小学那会儿,课本是开学那天发的,一人一套,发下来先包书皮。朕当时嫌包书皮麻烦,包一半扔一边去玩了。
今天西市那个卖饼的,拿面米袋包了两层。
“外头都在说这个老汉。”裴寂说。
“说什么。”
“说他一辈子没进过书铺。”
李渊没接。
“太上皇。”裴寂又说,“老臣昨日路过永兴坊。”
“崔宅那边?”
“不。”裴寂摇头,“是崔氏在东市的那间书坊。”
李渊抬起眼。
“怎么。”
“开着门。”裴寂说,“伙计在门口摆了张案,案上放了三部书,一部《毛诗》、一部《尚书》、一部《周易》,都是崔家自刻的旧本。案上还立了一块木牌。”
“写的什么。”
裴寂顿了顿。
“‘旧本减价,一贯二百文’。”
李渊笑了。
从四贯降到一贯二。
降了七成。
七成还是不够。人家官铺四十文。
“卖出去几部。”
“老臣站了一刻钟。”裴寂说,“没人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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