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雪中漫步(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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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是十一月初十夜里下的。
李渊半夜醒了一次,屋里静得反常。平日这个时辰,风刮着窗纸总有点动静,那夜什么都没有,静得耳朵里发出嗡的一声。
李渊摸黑坐起来,趿了鞋,走到窗边。
窗纸上是白的。
不是月光那种白,是一种沉的、闷的白,光从外头透进来,把屋里所有东西的轮廓都描了一遍。
李渊把窗推开一条缝。
雪片是斜着来的,大,密。院里那棵老槐树的枝丫上已经积了一寸,压得下垂。阶石上是平的一层,没有脚印。
一片雪飘进来,落在李渊手背上。
化了。
李渊在窗前站了很久,站到手指冻得发木才把窗关上。
下了。
真下了。
朕这两天净担心一件事:万一雪不下,那道诏就成了废纸,下一次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
现在下了。
老天爷这回站朕这边。
嗯……不对。上一回朕自己想溜出去看牛痘,从台阶上摔下来。这一回是李世民下的诏,老天爷就老实了。
所以这不是老天爷站朕这边,是老天爷只认那小子的印。
李渊回到榻上躺下,翻来覆去到快天亮才睡着。
十一月十二,卯时刚过,宫里就来人了。
来的不止人。
杏儿在院里点数,点着点着不点了。
“太上皇……陛下送了衣裳来。”
“几件。”
“八件。”
李渊从屋里出来,看见阶下摆着两个大漆箱,箱盖开着。
最上头是一件貂裘,通身黑褐,毛尖泛着一点亮。第二件是狐的,白的。第三件是羊羔皮,里子絮了棉。往下还有毡靴、皮护膝、狐皮的护耳、一双獭皮手套,最底下是一条极长的围脖,卷成一团,比李渊的脑袋还大。
李渊看着那两个箱子,站了半天。
“这是要朕去看雪,还是要朕去北边打仗。”
杏儿捂着嘴笑。
来传话的黄门躬着腰。
“陛下有旨:太上皇若不穿齐,今日不出门。”
李渊的笑僵在脸上。
“齐?”
“陛下点了名的:貂裘在外,狐裘在中,羊羔皮贴身,靴、护膝、护耳、手套俱要,围脖须缠三匝。”
三匝。
这是要把朕包成一个粽子。
朕出去是看雪的,不是去当雪人的。
“不穿行不行。”
“陛下说,”那黄门把腰又弯下去一寸,“不穿,则今日之诏,作罢。”
李渊咬了咬牙。
“穿。”
穿了两刻钟。
杏儿和柳儿一人一边,从里往外套。羊羔皮上身还好,加了狐裘就开始沉,貂裘罩上去的时候,李渊觉得自己的肩膀往下坠了半寸。
护膝绑在腿上,走路要抬高一点。毡靴太厚,脚在里头能晃。手套是獭皮的,戴上去五根指头黏在一起,握杖握不牢。
最后是围脖。
柳儿站在凳子上,绕了一匝、两匝、三匝。绕到第三匝,李渊的下巴被顶起来了,只能仰着看房梁。
“……柳儿。”
“奴婢在。”
“朕看不见地。”
柳儿把最上头那一匝往下压了半寸。
“这样呢?”
“勉强。”
李渊往镜子那边挪了两步。
镜子里那个东西,通身黑褐的毛,脑袋上一顶护耳的皮帽,脖子上一圈粗得离谱的毛围,中间露出一张老脸,两只眼睛。
李渊看了三息。
熊。
朕是一只熊。
一只被人从冬眠里挖出来、还塞了三层秋裤的熊。
不管了。
冻成狗都行,别关屋里就行。
出门的时候,李渊自己走不了阶。
护膝绑得太紧,膝盖弯不下去,一级一级下阶只能横着挪。杏儿在前头扶,柳儿在后头托,三个人挪了半刻钟才挪到院门口。
李世民在车前站着。
看见李渊那副样子,李世民脸上的表情动了一下。
先是眉毛往上抬,接着嘴角绷了一下,绷不住,转过身去咳嗽。
“咳。”
“笑吧。”李渊在原地站着,两条胳膊被裘皮撑得放不下来,“朕许你笑。”
“儿臣不敢。”李世民咳完了转回来,脸绷得很平,只有眼睛还是弯的,“父皇今日……甚是暖和。”
“暖和?”李渊哼了一声,“朕现在连鼻子都摸不着。”
李世民伸手来扶。
李渊被托着上了车,坐进去以后发现一个新问题:太厚了,坐不深,只能挺着背坐在车沿上,像个立着的酒瓮。
车往城南走。
出了明德门,路两边就空了。
雪从初十夜里下到十一日晌午,停了半日,夜里又下了一场。此刻天是晴的,日头出来了,光落在雪面上,白得刺眼。
李渊撩起帘子。
田是平的,一直平到很远的地方去。田埂全被盖住了,只剩下一条条极浅的起伏。远处有几棵树,光秃秃的,黑得发亮,像谁拿墨笔在白纸上戳的几点。
天是青的。不是春天那种淡青,是一种洗过的、冷的青,一丝云都没有。
有几只鸟从东边斜着飞过去,飞得很低,翅膀在雪面上带出一线影子。
再远处,是终南山。
山顶全白了,白得跟天连在一起,只有山腰那一线还能看出是山。
李渊撩着帘子看了一路,看到脖子酸。
“停车。”
车停了。
李世民下马过来。
“父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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