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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风车磨坊(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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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渊没说话。

六石。

一石一百二十斤。六石七百二十斤。

一头驴拉磨,一日一夜能磨多少?两石顶天,还得歇。人推磨,一日不到一石,推的人第二天下不了炕。

七百二十斤面。

不吃料,不歇脚,不用人。

风是白来的。

李渊在案边站了很久,指头在案面上敲。

“引水呢。”

“引了。”张三顺说,“轴上另接了一副齿,带一挂筒车。渠里的水提到高处的槽里,槽通到田里。少府监的人量了,一日一夜能上四十亩地的水。”

“四十亩。”

“四十亩。”

李渊坐下了。

四十亩。

一个壮劳力一天挑水浇几亩地?两亩。四十亩就是二十个人一天的活。

一座风车顶二十个人。

这不是省人,这是把人从桶里放出来。

放出来的这二十个人干什么去?种别的地,或者去干别的事。

朕上辈子听过一句话:技术不消灭工作,技术把人从一种工作里赶到另一种里去。

朕当时听着觉得凉薄。

现在朕自己在干这事。

三月里,李世民下了诏。

这回李渊没用附小笺,李世民自己来的。

“父皇,城西的风车,儿臣去看了。”

“怎么样。”

“儿臣站在底下,看了两刻钟。”李世民说得很慢,“那八片帆转到东南时鼓起来,转到西北时自己贴了轴。儿臣起初以为是坏了。”

“是坏了才对。”李渊笑,“不贴才是坏了。”

“为何?”

“逆风的那半边要是不贴,就跟自己打架。”李渊比了个手势,“一半的劲儿用来跟另一半较劲,磨盘就转不动了。让它躲一下,两边就不打了。”

李世民没说话,看着自己的父亲。

“父皇。”

“嗯。”

“儿臣以为,此理不止于风车。”

李渊挑了眉。

“怎么讲。”

“朝上亦然。”李世民说,“凡事总有一半人赞、一半人驳。从前儿臣以为,须得把驳的那一半压下去,事才能行。”

“现在呢。”

“现在儿臣想,或可让那一半人先偏过去。”李世民的手在膝上比了一下,那个手势和李渊刚才的一样,“待风向转了,鼓起来的就是他们。”

李渊看着自己的儿子,看了很久。

嚯。

朕画个风车,这小子从里头看出了政治。

这就叫悟性。朕上辈子在公司讲了三年方法论,底下人听完只记得住加班。

不过话说回来,印书那一道诏就是这么办的。先给崔家戴一顶高帽,再让清河崔氏自己顺着台阶下来。

这小子早就会了,今天只是找着词儿了。

“说得对。”李渊点头。

“父皇不再讲讲?”

“不讲了。”李渊摆手,“你自己悟出来的,比朕讲的管用。朕讲的你转头就忘,自己悟的一辈子都在。”

李世民起身,深深一揖。

“儿臣受教。”

那天晚上,李渊躺下之前,让柳儿把西边的窗开了一条缝。

风从缝里进来,吹得帐子动了一下。

李渊躺着,听着院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响。

三月了。三月的风软。

那座车这会儿在城西转着呢,八片帆,一圈一圈。夜里没人看着,也在转。

渠里的水一斗一斗往上提,提到槽里,顺着槽往田里去。

这会儿田里应该已经湿了。

朕这辈子干的这些事里头,印书是最要紧的,但这一件……

这一件是朕自己最想去看的。

李渊翻了个身。

想去看。

想去。

不行,这个念头不能起。

朕一起这个念头,明天准出事。上回想看牛痘摔了台阶,上上回想看水车下了三天暴雨。

不想了。睡觉。

李渊闭上眼睛。

闭了不到十息,又睁开。

“柳儿。”

柳儿在外间应了一声。

“奴婢在。”

“明日……”李渊咳了一声,“明日给朕备一双旧鞋。”

“旧鞋?做什么用?”

“不做什么。”李渊把被子往上拽了拽,“万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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