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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春耕视察(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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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跟渠一个理。”

田里那七八个人这会儿全围过来了。起先离得远,后来越围越近,最后蹲成了一圈,都盯着田埂上那几道泥痕。

一个年轻的问:“那这个筒车,一夜能上多少水?”

“四十亩。”

“四十亩!”那年轻的猛地站起来,“那咱们这一片,一共不过百十亩。”

“百十亩要两三座。”李渊说,“这一座管四十亩,你们排个次序,轮着用。”

“怎么排?”

“先浇下游,后浇上游。”

“为何?”

“上游先浇,水漫下去,下游还得再浇一遍。”李渊说,“下游先浇满,再往上走,一遍就够。”

那年轻的张着嘴,半天憋出一句:“这也能算出来?”

“这不用算。”李渊说,“这是常理。”

李渊蹲在田埂上,讲了差不多一个时辰。

讲主沟支沟,讲进水口出水口,讲什么时候该封口、什么时候该开。讲到后来嗓子哑了,柳儿递上水囊,李渊喝了两口接着讲。

日头从东南挪到正南。田埂上那圈人越蹲越近,最后有个半大孩子挤到了李渊脚边,仰着脸听,鼻涕流出来一条,自己拿手背一抹。

李世民在五步外站着。

从头到尾没说话。

护卫想上前,被李世民抬手拦了。

到最后,李渊撑着杖要站,站了两次没站起来。

侯老汉赶紧过来托,托到一半忽然想起自己手上全是泥,僵住了。

“托吧。”李渊说,“泥怕什么。”

老汉这才把手伸过来。

李渊被托着站起来,膝盖麻得厉害,站在那儿缓了半天。

缓的时候,田埂上那一圈人跪下了。

没人喊口令,就是一个接一个地跪。跪在湿泥里,膝盖陷下去,泥水从膝盖两边挤出来。

侯老汉跪在最前头,头磕在田埂上,磕出一个坑。

“老丈起来。”

没人起。

李渊看了一圈,看见那个半大孩子也跟着跪,跪的姿势不对,屁股撅得老高。

李渊叹了口气,把杖往腋下一夹,弯下腰,把那孩子先拽了起来。

“你叫什么。”

那孩子被吓住了,说不出话。

“他叫石头。”侯老汉在底下答,“小人的孙子。”

“石头。”李渊拍了拍那孩子头上的土,“记住今天在这儿听的。等你爷爷老了,这地就是你的。”

石头愣愣地点头。

回程的车上,李渊靠在车壁上,一句话没说。

鞋上、袍角上、手上,全是泥。泥干了,一块一块往下掉,掉在车里的毡垫上。

李世民骑马在车旁走。

走了三四里,李世民忽然开口。

“父皇。”

“嗯。”

“儿臣在旁听了一个时辰。”

“听懂了?”

“懂了七八分。”李世民说,“儿臣有一疑。”

“说。”

“这些道理——分沟、放水、先下后上——父皇如何得知?父皇从未种过田。”

李渊在车里靠着,闭着眼睛。

怎么得知的。

朕上辈子在城里长大,一根麦子和一根韭菜都分不清。

可朕做过项目排期。

一条主线拆成四条支线,每条支线只管一小块;从最下游开始交付,免得返工;水要活,别在某个环节堆死。

这不是农学,这是流程。

朕干了八年这个。八年,做过十几个项目,没一个成过。全被砍了。

今天用在一块十一亩的田上,成了。

“朕从前替人管过事。”李渊闭着眼睛说。

“管什么事?”

“管一群人,做一桩事。”李渊说,“那桩事最后没做成。”

李世民沉默了一会儿。

“既然没做成,父皇如何知道这法子有用?”

李渊睁开眼,看着车顶。

“正因为没做成,才知道哪儿会坏。”

李世民没再问。

车轮在土路上滚,一路咯噔。

李渊把手举到眼前看了看。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手背上一道被草叶划的红印。

比上朝强。

朕当年在太极殿上朝,一坐两个时辰。底下三品以上排两列,一个个出来奏事,奏的是漕运、是边镇、是某某郡守请调。朕坐在上头点头,说“可”,说“依卿所奏”。

散朝以后,朕从来不知道那些“可”后来怎么样了。

今天不一样。

今天朕在田埂上蹲了一个时辰,讲了几道沟。那几道沟明天就会挖出来,后天水就会顺着走。

朕能看见。

就这一点,比坐十年龙椅强。

什么叫成就感?成就感就是你干的事你自己能看见。

朕上辈子写了八年PPT,一张都看不见。

车过明德门的时候,李渊忽然坐直了。

“世民。”

李世民催马靠近车窗。

“儿臣在。”

“那老头割麦子用什么。”

“镰。”

“什么样的镰。”

李世民想了想。

“寻常的镰,一尺来长,直背。”

李渊在车里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直背。

直的。

那玩意儿割起来手腕要拧。一天割下来,腕子肿。

朕见过弯的。

弧刃,带齿的,柄末端还有一个上翘。

那是在哪儿见的?

《农具大全》。

朕上辈子摸鱼的时候在网上翻的一本书,图文并茂,翻了大半夜。

朕当时想:这有什么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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