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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造船厂参观(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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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年八月,江都来了信使。

信使是从水路来的,进大安宫的时候靴子还是湿的,跪下时膝盖在砖上洇出两个印子。

“启禀太上皇,江都船坞报——‘定远’已成,择九月初六下水。”

李渊正在院子里给一盆葡萄剪枝。

剪子停在半空。

“九月初六。”

“是。”

李渊把剪子递给旁边的柳儿,两手在袍子上擦了擦。

一年半。

朕这腰养了两个月,后来又闪过一回,太医说朕这把年纪不能弯腰搬东西。

朕这一年半没搬过东西。

朕就等这一天。

八月二十,李世民的车驾到了大安宫门口。

不是常朝那种仪仗,是出行的规制:四十骑,两辆车,一队甲士。李世民自己骑在马上,一身圆领常服,腰上没挂剑。

李渊出来的时候,李世民已经下了马,站在车边。

“父皇。”

“陛下亲自来。”

“儿臣说过,下水那日来接父皇。”李世民伸手扶住李渊的胳膊肘,“路远,走水路。今日发,二十六日到。”

李渊被扶上车,坐下来,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宫门口那两个石墩子,是李渊看了十年的东西。

车轮一动,石墩子往后退。

出来了。这回是李世民召的,天没拦。

朕研究出规律了:朕自己想出去,摔跤下雨马惊;儿子叫朕出去,一路顺风。

合着这老天爷是个流程主义者,不认人,只认审批单。

走水路,从渭水入黄河,转汴渠,再入淮,最后进邗沟到江都。

船行了二十多日。

李渊每天坐在船尾的舱板上看水。头几天看得新鲜,后来就腻了。第十天上,李渊开始数船上的钉子。第十五天,李渊把船工老赵问了个底掉——一天能划多少里,逆风怎么走,橹和桨哪个省力,船底多久刮一次藤壶。

老赵话不多,问一句答一句,答得实。

第十八天,老赵反过来问了一句。

“老丈是做什么营生的。”

李渊摸了摸胡子。

“朕……我啊。”李渊改了口,“在家闲着。”

老赵点点头,没再问。

九月初五,船到江都。

九月初六,天没亮,李渊就醒了。

驿舍的窗纸还是灰的。李渊坐在床沿,摸黑穿靴子,穿了两回都没套进去。

贺内侍打着灯进来的时候,李渊已经站在门口了。

“太上皇……天还早。”

“早什么早。”李渊拿杖点了点地,“走。”

船坞在江边。

天蒙蒙亮的时候,李渊站在了坞口的高台上。

雾。

江面上一层白雾,贴着水面走,一动一动的。雾里什么都看不见,只听见水声,还有远处不知多少人的说话声,闷在雾里,听不清词儿。

李渊拄着杖站在那儿,等。

日头从东边江面上顶出来一线红。

雾开始散。

先是露出一片桅顶。三根,高得离谱,最高那根上头绑着一面红旗,旗子在风里绷直了。

雾再散一层。

出来了帆桁。一根一根横杆,从上到下,像一排排肋骨。

雾散尽的时候,那条船整个从水汽里立了出来。

李渊说不出话。

妈的。真大。

那船身黑漆漆的,桐油刷过,日头一照,反着一层暗光。船头高高翘起,收成一个尖,尖上雕着一只兽头。船身从头到尾,李渊估摸着有二十来丈。吃水线上一排排的孔,是橹孔。

船坞里密密麻麻全是人。工匠,兵卒,官吏,还有闻讯赶来看热闹的江都百姓,被拦在栅栏外头,黑压压一片脑袋。

李渊往台下走。

“太上皇,台阶滑……”

“朕自己走。”

李渊一级一级下了台阶,穿过让开的人群,一直走到船底下。

抬头。

从下往上看,那船像一堵墙。

李渊伸手,摸了摸船板。

冰的,硬的,桐油的味儿冲鼻子。指腹蹭过去,能摸出木纹,还能摸出一道一道的接缝,缝里塞着灰白色的东西,硬得像石头。

“这是什么。”

一个满脸胡茬的老匠人跪在旁边答话:“回太上皇,桐油和石灰,还有麻丝。捻缝用的。”

“隔了几格。”

“八格。”老匠人的声音有点抖,“照太上皇的图,七道舱壁,八格。上月试过,灌满一格,船身只沉了三寸。”

李渊的手在船板上按了很久。

七道线。

去年四月画在一文一张的破纸上的七道炭线。

现在是七堵实木墙,站在这儿。

上辈子朕在电视上看军舰下水,看了得有几十回。剪彩,砸香槟瓶,礼炮。朕坐在出租屋的破沙发上,一边看一边啃泡面。

那时候朕想,这辈子能站在那玩意儿底下摸一把就好了。

摸不着。人家不让进。

现在朕摸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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