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与工匠喝酒(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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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里就那个。”孙木匠很老实,“后来那根胡萝卜让小人家里娃吃了。”
这回笑的人多了,笑声在院子里滚了一圈。
李渊也笑,笑完把碗端起来。
“喝。”
第三个,李渊没喊名字。
“陈——”
李渊停了一下。
“陈家的那个小子在吗。”
最靠后的一张案后,站起来一个二十七八的年轻人,穿着一件旧棉袍,尺寸明显不合身,肩缝开了线。
“小人陈石头。”
“你父亲叫陈四海。”
“是。”
“武德九年冬天,你父亲替朕做过一副犁。”李渊说,“做了七天。第一天做出来的,朕说不对。第二天做出来的,朕说还不对。做到第五天,你父亲跪在雪地里问朕到底要什么样,朕说朕也说不清,就是不对。”
陈石头站着,一动不动。
“第七天,你父亲做出来了。”李渊说,“那副犁,现在还在少府监库里放着,木头都朽了,朕昨天让人抬出来看了一眼。”
“你父亲左手缺两指,怎么缺的。”
陈石头的嘴唇动了动。
“是那年冬天,凿榫的时候冻僵了手,凿子滑了。”
院子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只有炭盆里的火在响,噼啪,噼啪。
李渊从案后站起来。
拄着杖,走下台阶,一步一步走到院子中间。
四十三个人全站起来了。
李渊端着碗。
“朕这十年,弄了几十样东西。”李渊说,“朝里的人说,是太上皇圣明。史官写,说是上天授意。”
李渊举起碗。
“放屁。”
四十三个人愣住。
“朕就是个动嘴的。”李渊说,“朕说要个不洇的纸,是王满仓拿手在冰水里搅了一个冬天。朕说要条不沉的船,是江都那三百个人试坏十一副隔板。朕说要个透亮的杯子。”
李渊转向石老四。
“是他炸了三十七炉。”
石老四的肩膀开始抖。
“朕这一辈子。”李渊说,“这一辈子最有用的事,就是碰上了你们。”
李渊把碗举得更高。
“朝堂上那帮人,一天写八封奏章,写完这个天下还是那个天下。”
李渊环视一圈。
“你们不一样。你们一锤子下去,天下就变一点。”
真的。
上辈子朕在会议室里坐了这么多年,一天开六个会,会上说的话第二天全忘。
真正让世界变一点的,是那些蹲在机房里换硬盘的、爬到楼顶修天线的、半夜三点还在改代码的人。
那时候公司发年终奖,这帮人拿得最少。
朕当时也没替那帮人说过话。
“这碗酒。”李渊说,“朕敬你们。”
李渊仰头,一口把整碗喝干。
酒是热的,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碗放下的时候,李渊看见四十三个人全跪下了。
不是那种规规矩矩的跪。有人是腿一软坐下去的,有人是直接扑在地上。石老四把头埋在袖子里,肩膀一耸一耸。王满仓跪着,两只手在脸上抹,抹了一把又一把。
那个胖子孙木匠哭得最响,一边哭一边说:“小人就是个做木头的……小人就是个做木头的……”
陈石头跪在最后头,没哭,也没抬头,就那么直挺挺地跪着,肩膀绷得像块石头。
李渊拄着杖站在中间。
“起来。”
没人起来。
李渊叹了口气,把杖交给旁边的贺内侍,弯下腰,去扶离得最近的那个——是石老四。
腰上一阵剧痛。
李渊咬着牙,把那个老头架起来一半。
“起来喝酒。”李渊说,“菜要凉了。”
那天西院里的酒喝到二更。
后来李渊也醉了,靠在案上,听那帮人吹牛。
孙木匠自称一天能砍三棵树,被人当场戳穿,说去年孙木匠砍一棵树砍了半天还砍歪了。有个铁匠自称能空手掰断马蹄铁,众人起哄要看,那铁匠掰了半天脸憋成猪肝色,最后说今天酒喝多了手软。
李渊笑得直不起腰。
贺内侍在旁边小声说:“太上皇,该歇了。”
“再听会儿。”
炭盆里的火矮下去,红的,暗的。
四十三个人的影子被火光投在院墙上,晃啊晃,晃成一大片。
李渊靠在案上,看着那面墙。
史书上不会有这四十三个名字。
一百年以后,人们只会说,贞观年间农具改良,有《大安农书》,太上皇李渊所撰。
不对。
明天让杜录事把这四十三个名字,一个不漏,全抄进书后头去。
抄不进去,朕就自己写在最后一页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