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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李渊的第N次吐槽(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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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七,晌午。

大安宫西院那株老槐把叶子长齐了。叶子一齐,影子就厚起来,一大片压在青砖上,边缘毛毛糙糙,风一过就整片地晃,像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

槐影边上支着一张躺椅。

躺椅是去年冬天让匠人做的。两根曲木作腿,靠背斜着,上头铺一层旧褥子。王匠头头一回看图纸,围着看了半晌,说这不是椅,这是半张床。李渊说这叫躺椅,介乎坐卧之间,专供无事可做之人。

王匠头没听懂,照做了。

如今这张躺椅是大安宫里最抢手的一件东西。孩子们抢,宫女们背着人也抢。李渊要占,得赶早。

这会儿日头斜着过来,正落在躺椅的前半截。李渊把两条腿伸进太阳里,上半身留在槐影中,眯着眼。

柳儿坐在旁边一只小马扎上,膝上摊着一件小袍子,手里拈针,一针一针地走。线是青的,针脚匀得像量过。

“太上皇,往里挪半尺。”

“为何。”

“日头要偏了,一会儿晒着脸。”

李渊没动。

“晒着才好。”

“晒黑了。”

“朕都这个岁数了,黑不黑的给谁看。”李渊把两只手叠在肚子上,“再说了,这院子里能晒到太阳的地方,统共就这么大一块。不占白不占。”

柳儿低头笑了一下,没接话,针又往下走了三下。

院子那头传来一阵乱响。

是老二十六和老二十九在墙根底下滚一只木球。木球撞在墙上,“咚”,弹回来,两个孩子扑上去抢,抢不过就摔,摔了也不哭,爬起来接着抢。奶娘在廊下坐着,一边纳鞋底一边抬眼看,看一眼低一次头。

再往东,掖庭那边有人在晒麦。木锨扬起来,麦粒落下去,沙沙沙,一阵一阵,隔一会儿有人吆喝一声。

李渊听着这些声音,眼皮越来越沉。

十年了。

从武德九年那个六月到今年,整整十年。

朕在那年头三个月里干过什么?挖过地道,翻过墙,装过病,还试过混在送炭的车里出去。地道塌了,墙上摔下来了,病装成了真的,炭车走到侧门口车辕自己断了。

五次,七次,十来次。到后来朕自己都懒得数了。

上个月朕跟这个天扯平了。朕站在门口跟老天爷说,这交易朕认了。

朕当时是真心的。

真心得能对着香案发誓那种。

李渊在躺椅上换了个姿势,把左腿架到右腿上。

不过嘛。

认了归认了。

李渊睁开一只眼,往院墙那边扫了一下。

西边那道墙,砖是新补过的。补的是三年前老二十三翻墙掏鸟窝那回蹬塌的一角。补过的砖颜色浅,跟旁边的老砖搭不到一块儿,远看像一块补丁。

补丁往南七八步,是角门。

角门平日关着,上头一把铜锁。锁是常安管的。可是每月初一十五,外头送菜的车要进来,那门就得开。开门的时候守门的两个人要抬门闩,抬门闩要两只手,两只手都占着的那一小会儿,谁也顾不上看别处。

那一小会儿有多长?

朕上回蹲在廊子底下算过,约莫十来个数。

十来个数够朕走多少步?朕如今腿脚不利索,一个数一步,十来步。十来步够不着门外,但够钻进菜车底下。

菜车底下有横梁,人趴在上头能藏。前世那些电影里都这么演。

出去以后先往南走两坊,那边有个早市,朕上回坐车路过瞄见过。买个胡饼,坐在人家门槛上啃。啃完了往回走,赶在天黑前从后头翻。

啪。

一声轻响,落在头顶上。

不重,也不响,就是那么“啪”的一下,像有人拿指头在脑袋上弹了一记。

李渊愣住了。

躺椅上的人保持着叠腿的姿势,一动没动,眼睛慢慢睁开了。

柳儿的针停在半空。

“太上皇……”

“别说话。”

李渊抬起右手,往头顶上摸。

摸到了。

温的,稠的,一小坨,带着点儿黏。指头往回一收,能拉出丝来。

李渊把手拿到眼前。

指头上白里带绿,绿里裹着一星半点没消化干净的东西。

槐树上头“扑棱”一声,一只灰不溜秋的雀儿从枝子里蹿出来,斜着划过院子,越过西墙那块补丁,没影了。

院子里静了一下。

老二十六和老二十九不抢球了,两个人站在墙根底下,一齐仰头看着躺椅。

奶娘手里的鞋底掉在地上。

柳儿站起来,袍子从膝上滑下去,也顾不上捡,两步走过来,从袖子里往外掏帕子,掏了两下没掏出来,急得手直抖。

李渊坐起来了。

坐起来的时候动作很慢,慢得有点庄重。

李渊拄着躺椅的扶手站直,仰起脸,对着那片天。

天很好。

蓝的,干净,一丝云都没有。日头挂在西南,白亮亮的,晃得人睁不开眼。风从东边过来,槐叶哗啦啦响了一阵,又静了。

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李渊举起那只沾着东西的手,指着天。

“老天爷!”

这一嗓子把廊下的鸽子都惊起来了。

“朕就想了那么一下——”李渊的声音在院子里撞出回声,“朕嘴都没张!朕连个字都没说出来!你连朕脑子里想什么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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