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万贵妃的回忆(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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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妾身在。”
“朕这辈子……”李渊顿了一下,“没好好陪过你。”
万贵妃看着李渊。
“太上皇何出此言。”
“朕想了想。”李渊说,“朕从太原起兵到入长安,那几年在马上。到了长安坐龙椅,那几年在殿上。禅位之后到大安宫,这十年——”
李渊说不下去了。
这十年朕在干什么。
朕在琢磨怎么翻墙。
朕在跟老天爷斗气。
朕在数着日子过。
朕的院子就这么大,朕天天在这院子里,惠娘也天天在这院子里。朕跟惠娘隔着一堵板壁睡了十年。
朕搞出来的那三十几样东西,件件有名有姓,朕能一口气报出来。
惠娘这十年里生过几场病,朕一样都记不起来。
“这十年朕天天想着往外跑。”李渊说,“摔了七回,还想跑。”
“朕从来没问过你,你想不想跑。”
万贵妃愣住了。
窗外那几个孩子跑远了,声音小下去。院子里一时只剩下风穿过槐叶的响。
万贵妃的眼圈慢慢红了。
那双手在被面上动了动,往李渊这边挪了两寸。
李渊伸手握住。
“妾身不想跑。”
“妾身十九岁进的门。”万贵妃说,“进门那年,家里给的陪嫁是四匹绢、两只木箱。妾身娘跟妾身说,进了门,要立得住。”
“立得住的意思是——不生事,不多话,不让人挑出错。”
“妾身这一辈子就干了这一件事。”
万贵妃反握住李渊的手。
那只手很凉,可是攥得紧。
“妾身知道自己不聪明。”万贵妃说,“不识几个字,写自己名字要想一想。宫里那些个,有会作诗的,有会弹曲的,有出身高门的。妾身什么都不会。”
“但是妾身知道一样。”
“说。”
“太上皇高兴的时候,会在院子里踱步,一边踱一边哼调子,哼的调子谁也没听过。”万贵妃说,“太上皇烦的时候,会坐在门槛上,两只胳膊架在膝盖上,一坐半个时辰。太上皇要出门的前一天夜里睡不着,翻来覆去,起来喝三回水。”
李渊愣住了。
“太上皇画图画到得意的地方,会拿手指头敲桌子,敲三下。”
“太上皇……”万贵妃想了想,笑了,“太上皇挨骂了不吭声,回来自己在屋里骂。”
李渊张着嘴,说不出话。
惠娘全知道。
朕这十年所有的毛病,惠娘全知道。
朕以为自己藏得挺好。
惠娘一句都没说过。
“妾身守着太上皇这些年,看着这些,妾身知足了。”万贵妃说。
李渊的喉咙紧了。
不哭。
一把年纪。
李渊使劲眨了两下眼,把那口气咽下去。
咽下去了,鼻子还是酸。
“惠娘。”
“妾身在。”
“朕再欠你一样。”
“什么。”
李渊握着那只手,握得更紧。
“下辈子。”李渊说,“下辈子朕不打仗,不坐龙椅,也不搞那些木头玩意儿。朕跟你在乡下弄两亩地,一间屋,屋前种棵树。朕天天陪着你。”
万贵妃看着李渊。
那双眼睛里的光晃了一下。
眼泪掉下来了,顺着眼角往鬓边流,流进那缕白发里。
“太上皇净说胡话。”
“朕说真的。”
“下辈子哪里作得了数。”
“作得了。”李渊说,“朕这个人,别的不行,说过的话都记着。”
万贵妃把脸转过去,看着窗外。
日头这会儿高了些,褥子上那块光挪到了脚边。院子里那株老槐的叶子在风里翻,翻出一层浅一层深。有一只鸟停在枝子上,叫了两声,飞了。
过了很久,万贵妃转回头。
“太上皇。”
“嗯。”
“妾身有句话。”
“说。”
“妾身走了以后,太上皇别一个人喝酒。”
李渊的手一僵。
“胡说什么。”
“妾身心里有数。”
“甄太医说了,静养。”
“甄太医说话的时候不看人。”万贵妃笑了一下,“妾身在宫里三十年,什么话该听、什么话是哄人的,妾身分得清。”
李渊说不出话。
“太上皇答应妾身。”
“太上皇。”
李渊闭上眼睛。
睁开的时候,眼里是干的。
“朕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