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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8章 十年大安宫纪念(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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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二十二,天阴。

这个日子是常安报上来的。

那天早上常安捧着一册薄本子进来,站在桌边等李渊看完手上的图,才开口。

“太上皇,今日是搬进这院子整十年的日子。”

李渊的笔停住了。

“你说什么。”

“十年前的今日,太上皇从西内搬到此处。”常安把本子翻开,“奴婢记着的,那日下小雪。太上皇进门的时候,在门槛上站了很久。”

李渊放下笔。

“朕站了多久。”

“奴婢没敢数。”常安说,“约莫……一炷香。”

李渊没说话。

窗外是阴天,云压得低,一层灰白,看不出日头在哪儿。院子里的老槐落光了,剩下一把黑枝子,横七竖八地伸着。菜地上盖着草帘子。风从北边来,穿过廊子,把檐角那串铁马吹得响一阵停一阵。

李渊站起来,拿了杖。

“朕出去走走。”

“太上皇添件衣裳。”

“不添。”

“外头风大。”

“朕就在院子里。”李渊说,“朕又跑不了。”

李渊从正殿出来,往院门那边走。

走得很慢。

杖头点在青砖上,笃、笃、笃。

一百步。

李渊走过菜地边上,走过那口大水缸,走过老槐树底下。走到院门口那道门槛前头,停住了。

门是关着的。

朱漆掉了不少,露出底下的木色。门上两个铜环,被摸得发亮——不是人摸的,是十年里开开关关,门环撞在门板上撞出来的。

李渊在门槛前站住。

站着不动。

跟在后头的常安和柳儿也停住了,谁也没吭声。

李渊看着这道门。

十年前的今天,朕站在这个地方。

那天下小雪。雪不大,落在肩上一会儿就化了。朕穿着一件青色的常服,外头罩了件斗篷。斗篷是万贵妃给系的,系了三回,说风大。

朕从西内那边走过来,走了四百步。

四百步。朕当时一步一步数的。

数到第三百八十步的时候,朕看见了这道门。

朕在门槛前站住了。

朕当时想的是什么?

李渊闭上眼。

朕当时想的是:这是个笼子。

比上一个笼子小。上一个笼子好歹是太极宫,屋顶高,院子大,说话有回声。这个笼子只有一百步,一棵树,一块地。

朕当时站在那儿,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完了。

朕还想了一件事:朕在这儿能活几年。

史书上写朕活到七十。朕当时五十八。

十二年。

朕当时觉得,十二年长得像一辈子。

朕站在那儿一炷香,最后跨了进去。

李渊睁开眼。

那道门还是那道门。

朱漆又掉了些,铜环又亮了些。

李渊伸出手,在门板上按了一下。

木头是冷的。

“常安。”

“奴婢在。”

“这门,十年里开过多少回。”

常安愣住了。

“奴才不知。”

“大概。”

常安想了很久。

“送菜的车每月初一十五进,一年二十四回,十年二百四十回。太医来诊,头几年一月两三回,后几年少些,约莫二百回。将作监、军器监来人,加起来三百多回。陛下驾临……”

常安顿了一下。

“陛下驾临,十年一百一十七回。”

李渊转过头。

“你记着数?”

“奴吃记着。”常安说,“每回都记在册上。”

“念给朕听。”

“回太上皇,头一年三回,第二年五回,第三年八回,第四年十一回,第五年十四回,第六年十六回,第七年十五回,第八年十四回,第九年十七回,今年到现在,十四回。”

李渊站在门口,听着。

从三回到十七回。

头一年三回。那三回,一回是过年,一回是朕病了,一回是二郎来问蝗虫的事。

那三回,二郎每回都站着说话,说不到一炷香就走。

现在一年十七回。上个月二郎来,坐了两个时辰,走的时候天都黑了。

这十年,朕跟这个儿子之间那点东西,是一回一回攒起来的。

不是朕攒的,也不是二郎攒的。

是两个人各让了一步,让了十年。

李渊把手从门板上收回来。

“朕出去过多少回。”

“回太上皇,一百三十二回。”

“最远到哪儿。”

“骊山。”常安说,“贞观元年冬,还有贞观四年秋,两回。”

“三十里。”

“是。”

李渊点点头。

一百三十二回。

十年,一百三十二回。平均一个月一次多一点。

每一回都是拿东西换的。犁换一次,水车换一次,牛痘换三次,印书换两次,火药那回换了五次——那回朕狮子大开口,李世民咬着牙答应了。

朕这十年,活成了一个跟老天爷做买卖的。

买卖是这么做的:朕给这个世道添一样东西,老天爷让朕出门透一口气。

公平吗?

朕搞出来的东西值多少?曲辕犁一样,就够几十万户人家一年少累多少活。牛痘一样,救的人朕数不过来。

换回来一百三十二次出门。

这买卖亏死了。

李渊转过身,背靠着门板。

从这个角度看回去,整个院子都在眼前。

正殿在正北,五间,屋脊上的鸱吻缺了一角,那是三年前一场大风刮的,没修。东西两厢,各三间。西头那间偏房是作坊,门半开着,能看见里头长案的一角。

院子中间,老槐,光秃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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