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退位后的第一个早晨(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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鼓声是四更天响的。
承天门的晓鼓一通接一通,隔着好几重宫墙滚过来,到太极宫西边这几进院子里,已经软得像有人拿棉花裹着敲。李渊在榻上睁着眼,听那鼓一声一声减下去,最后没了。
按从前的规矩,这个点该有人在帘外轻声唤,唤完便是漱洗、更衣、进汤饼,然后到太极殿受朝。这套流程李渊跑了九年,闭着眼都能走完。
今天没人唤。
殿外静得能听见廊下铜漏的水声,一滴,隔很久又一滴。李渊躺着数了十七滴,翻了个身,把被角往上扯了扯。
起来干嘛。起来也没你的活儿。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李渊自己先笑了。笑完躺着不动,只觉得脖子后头有点凉。
前世那年李渊失业过一次。公司搬迁,整个部门被优化掉,赔了两个月工资。头一天早上闹钟照旧七点响,伸手关了,翻个身接着睡,睡到十点半自然醒,睁眼盯着天花板,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不是不想起,是没地方去。
那天在出租屋里躺到下午三点,饿得胃疼才爬起来煮泡面。
现在这被褥是蜀锦的,帐子是绫的,帐钩上还挂着个小小的金铃铛。躺着的地方从十二平米的出租屋换成了太极宫的偏殿。
感觉一模一样。
“太上皇。”
帘外有人。声音压得低,尾音打着颤。
“进来。”
进来的是新拨来的内侍,姓贺,圆脸,五短身材,笑起来眼睛就没了。这人是昨天下午到的,带着尚食局的一份单子,问往后每日的膳食是照旧例还是减省。
李渊当时想说照旧,话到嘴边改成了“减些”。
贺内侍今天手里捧着一卷黄麻纸,双手托着,捧到胸口的高度,像捧一碗满得要溢的水。
“陛下有旨,太上皇起居一应仍旧,膳食用度不减,凡有所需,径直吩咐奴婢。”
“念完了?”
“念完了。”
“搁那儿吧。”
贺内侍把纸卷搁到案上,退了两步,站住,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那双鞋是新的,鞋面上一道折痕都没有。
“还有事?”
“奴婢……请太上皇示下,今日起,早膳是巳时还是辰时?”
李渊坐起来,两只脚从榻沿垂下去,晃了晃。
这就是禅位之后要处理的头一件国家大事:早饭几点吃。
好家伙。KPI从“平定天下”一路降到“辰时还是巳时”。这降幅,比裁员补偿还狠。
“辰时。”李渊说,“照旧。”
“喏。”
“等会儿。”
贺内侍站住,肩膀微微一缩。
“今日朝上……”李渊停了一下,把话头拐了个弯,“无事吧。”
“回太上皇,今日常朝。陛下在东宫显德殿视事。”
“显德殿。”
“陛下说,太极殿是太上皇的。”
李渊看着案上那卷黄麻纸,没说话。
儿子不搬进太极殿,把老子留在正衙,天下人看着就是孝。李渊心里明镜似的:这一步棋走得极干净——爹住正殿,儿子在偏宫办公,史官落笔时怎么写都好看。至于那把椅子摆在哪儿,不重要,重要的是坐着的人是谁。
不愧是李世民。这活儿要搁前世,直接进管培生名单。
“朕知道了。”
贺内侍退出去,帘子落下,殿里又静了。
李渊下榻,光着脚踩到地上。青砖是凉的,凉得踏实。没叫人,自己走到窗边,把窗支开一条缝。
外头天刚亮,院子里那棵老槐在往下落东西——不是叶子,是极小的碎花,米粒大,一夜之间落了满地,铺成薄薄一层黄。有个洒扫的小黄门蹲在树底下扫,扫帚拖过地面,沙、沙、沙。
远处一线宫墙,墙头压着朱瓦,瓦上蹲着两只鸟。再远是钟楼的角,角上翘出去一点,挑着天。
天是那种洗过的青。云薄得像谁把纸揉皱了又摊开。
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槐花味儿,甜里带涩。
李渊站着看了很久。
久到那个扫地的小黄门扫完一遍,直起腰擦汗,一抬头看见窗缝里有张脸,吓得扑通跪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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