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裴寂进殿(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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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预政事。”李渊把这四个字捡出来,在舌头上过了一遍,“也就是说,什么都不用做。”
“太上皇为天下至尊之父,”裴寂的腰又挺了挺,声音抬高半分,“安享尊荣,便是社稷之福。”
翻译一下:您歇着,别动。
“那朕若是想出宫走走呢。”
这话说得很随意,随意到像在问今晚吃什么。
裴寂却像被针扎了一下,猛地抬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李渊差点错过。眼里有东西——不是害怕,也不是为难,是一种更奇怪的东西,像是心疼,又像是在权衡该不该心疼。
“出宫……”裴寂放缓了语气,两只手在膝上换了个放法,“太上皇想去何处?”
“没想好。就是想出去。”李渊摊手,“坐了半辈子马背的人,忽然圈在四堵墙里,闷。”
裴寂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殿角那炷香烧完了一截,灰塌下来,无声地散了,散完那点白烟还直着往上走。
“太上皇若要出宫,”裴寂终于说,“须先知会内侍监,内侍监报门下省,门下省转奏陛下。陛下允了,鸾驾仪仗、宿卫扈从、沿途清道,样样都得预备。少则三日,多则十日。”
李渊听完,慢慢地点了点头。
出个门,要走完一整套审批流程。发起人、直属领导、上级部门、最终审批人,还得预留工期。前世请三天年假都没这么麻烦。
“三日到十日。”
“是。”
“若朕不用仪仗,就带两个人,从西边小门出去,看一眼就回。”
裴寂立刻站起来了。
站得太急,膝盖磕在案角上,闷响一声。裴寂也不揉,就那么站着,躬身,脑袋几乎垂到胸口。
“太上皇万万不可。”
“为何。”
“万金之体,岂可轻出。”裴寂的声音低下去,语速却快了,“何况……如今新旧交替之际,人心浮动。太上皇一举一动,天下皆望。若无仪卫而出,外间不知作何议论。”
外间。外间是谁?是史官,是言官,是那些正在盯着新皇帝看的眼睛。说白了:您老人家安分点,别给儿子添麻烦。
李渊看着这张憋得发红的脸,忽然笑了。
笑得很和气。
“老裴,你坐下。膝盖不疼?”
裴寂这才觉出疼,扶着案角慢慢坐回去,额头上出了细汗,一颗顺着鬓角滚下来,被袖子飞快地按掉。
“朕逗你的。”李渊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朕哪儿也不去。这殿里挺好,宽敞。”
裴寂长出一口气,肩膀彻底塌了。
“太上皇圣明。”
李渊喝了口茶。
茶是新煎的,加了盐和姜,味道冲。咽下去,看着裴寂那张终于放松了的脸,心里把刚才那一眼又调出来看了一遍。
那一眼不是“不许”。
那一眼是“您别去”。
这两个不一样。
“今晚留下吃饭。”李渊说,“朕一个人吃不下。”
裴寂的眼眶又红了。这一次李渊看不出真假。
“臣……遵旨。”
“不是旨。”李渊把茶盏往案上一搁,磕出一声脆响,“是留你吃饭。”
裴寂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深深地一揖到底。
窗外那道光收进了最后一格窗棂,殿角开始暗。有小黄门蹑手蹑脚进来点灯,火折子擦了两下才着,一点小火苗托在灯芯上,慢慢撑开一圈黄。
李渊看着那圈黄,忽然想起前世下班时办公楼的声控灯——一层一层灭下去,只剩自己脚下这一小块亮着。
“摆酒吧。”李渊说,“把西边那两壶开了。今晚不论君臣,论年岁——朕比你大三岁,你得敬朕。”
裴寂的嘴角终于松了一点,那点松散不是笑,是憋不住的东西从缝里漏出来。
“臣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