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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2章 菜地边的篱笆(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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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十几步,篱笆的样子变了。

这一段更朽。三根竹片从中间断了,断口垂下来,搭在地上。断掉的地方留出一个豁口。

李渊在豁口前站住。

豁口不大。一尺半上下。

李渊看着这个豁口,看了很久。

一尺半。

朕这身板,正着过不去,侧着、侧着能过。

朕六十岁,腰硬,蹲不下去。可这豁口是齐腰高往下断的,人不用蹲,扶着两边的竹片,先出一条腿,再侧身,把肩膀转过去。

慢一点。一息一步。十息能过。

过去就是荒草地。荒草地往南穿过去,是西内苑。西内苑再往南,是嘉猷门。

李渊的手在杖头上收紧了。

然后呢。

然后嘉猷门有门籍,有守卫,有账簿。一个花白胡子的老头儿从苑里走出来,守门的第一句话是“你是何人”。

朕怎么答。朕说朕是太上皇?还是说朕是种菜的?

种菜的没有门籍。

李渊松开手。

所以这个豁口不是出口。

这是个诱饵。

天底下最气人的东西不是墙。是一堵有洞的墙。墙是死的,洞是活的,洞让你天天想着“说不定能过去”。

朕现在明白了:这院子最狠的地方不是四百零二步,是这道谁都能钻的破篱笆。

李渊在豁口前站了大约二十息。

老周在后头站着,不敢出声。贺内侍不知什么时候也跟过来了,站在垄头,那张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贺内侍。”

“奴婢在。”

“这篱笆,别换。”

贺内侍愣住了:“太上皇?”

“换了朕看着心烦。”李渊说,“新的竹子白晃晃的,扎眼。”

“喏。”

“再者,”李渊转过身,把杖往地上一杵,“它现在这样挺好。朕每日来看看菜,看看这篱笆,知道它比朕还老,心里舒坦。”

贺内侍应了个喏,头低着,看不清眼睛。

贺内侍信了吗。

不重要。贺内侍信不信,这篱笆都还在。

回去的路上,李渊走得很慢。

走到东角门口,李渊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八垄地在午后的日头下摊着,三个老宦者又跪下了。远处那道灰竹篱笆是一条歪歪扭扭的线,把菜地和荒草地分开。那个豁口从这个角度看不见,被一垄菘菜挡住了。

“老周。”

那个跪着的身影抖了一下:“奴才在。”

“起来。往后朕来,你不用跪。”

“这不合规矩。”

“朕说的就是规矩。”

老周慢慢爬起来,两只手上全是土,垂在身侧,不知道往哪儿放。

李渊看着这个五十二岁、在这块地上种了十来年菜的老宦者。

四十年。

老周十二岁进宫的时候,隋文帝还活着。

老周种了四十年地,从来没走出过这道篱笆。

朕住进来才六天,就已经在算那个豁口能不能侧身过。

这么一比,朕这点耐性,实在拿不出手。

“老周。”

“奴才在。”

“你想过出去吗。”

老周站在垄头,手上的土往下掉了一小块。

那个人站了很久,久到李渊以为不会有回答了。

“想过。”老周说。

“想去哪儿。”

“鄠县。”

“鄠县有什么。”

老周低下头,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奴婢的家在鄠县。”

李渊没再问下去。

那天晚上,李渊在灯下把那张纸抽出来,在第七条底下添了第八条。

第八条:菜地东南角,篱笆有豁口,一尺半。

写完,李渊盯着这一行字看了一会儿,又提起笔,在后头补了四个字。

过不去。

补完,把笔搁下,吹了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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