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十一月二十二的夜(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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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初十,天晴。
李渊一大早就醒了。
醒的时候天还没亮,帐子外头黑着。躺着没动,听更漏。
滴,滴,滴。
今天初十。
明天十一。
李渊起身,自己摸鞋。
“太上皇?”杏儿的声音从外间传来,带着睡意。
“朕睡不着。”
“奴婢起来点灯。”
“不用。朕坐会儿。”
李渊在榻边坐着,两只手撑在膝上。
七天。
这七天每天绕院子三十圈,每天练弓。弓现在能拉开一尺二,射不动,可拉得开。膝盖疼了三天,第四天就不那么疼了。人瘦了一点,脸上那点浮肿下去了。
这七天里还干了一件事:把要走的路想了一百遍。
从大安宫北门出去,三百步到芳林门。出芳林门是禁苑。禁苑往北,过昆明池的水渠,过一片林子,到渭水南岸。约莫十五里。
十五里坐车。车走得慢,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这一个时辰里,朕能看多少东西。
李渊在黑里坐着,把这一路又走了一遍。
天亮了。
那天上午,李渊让人把那两件衣裳取下来,试了一遍。
靛青圆领袍,深褐皮裘。穿上,站在铜镜前。
镜子里是个花白胡子的老头儿,穿着一身素净衣裳,腰上系了带,带上什么都没挂。
“太上皇今日就穿这个?”杏儿捧着幞头,一脸疑惑。
“朕试试冷不冷。”
“明日也穿这个?”
“明日穿这个。”
杏儿的手停住了。
“太上皇……明日是陛下亲奉,仪从必盛。太上皇穿这个……”
“朕不要仪从盛。”李渊说,“朕要看人。人要是先看朕,朕就看不成了。”
杏儿把幞头递过来,李渊自己戴上。
“再者,”李渊拿手在袍子上抹了一下,“这一身穿在身上,朕像个出门访友的老头儿。”
“太上皇不是老头儿。”
“朕六十一。”
“太上皇是太上皇。”
“太上皇今日只想当个老头儿。”
杏儿低下头,肩膀抖了一下,像是在笑。
那天中午,李渊吃了两碗饭。
杏儿在旁边看着,眼睛越睁越大。
“太上皇今日胃口好。”
“明日要走远路。”
“明日是坐车。”
“坐车也费力气。”李渊放下碗,“朕这把年纪,坐一个时辰的车,比走三里路还累。”
这倒是真话。
前世坐两小时高铁下来腰就断了。那时候二十八岁。
现在六十一,坐一个时辰的牛车,走的是禁苑的土路。
不过就算把腰坐断了,朕也要去。
那天下午,李渊去了菜地。
八垄地空着。萝卜早收了,菘菜割了,葱那一垄剩了几根黄的插在地里。土冻硬了,一块一块,踩上去像踩碎瓦片。
老周在地头站着,看见李渊来,往前迈了一步,又想跪。
“别跪。”
“喏。”
“这地开春种什么。”
“回太上皇,二月种葵,三月种菘。”老周说,“葱要重种,这一茬老了。”
“菜种够吗。”
老周搓了搓手:“葵种够,菘种去年留的,怕出芽不好。”
“朕给你想办法。”李渊说,“有人要送菜种来。”
老周抬起头,眼睛里有点亮:“谁?”
“息王。”
老周立刻低下头,肩膀缩起来。
一提名字就缩。
建成这个名字在宫里,如今就是个烫手的东西。谁听见谁躲。
李渊没再说,拄着杖往篱笆那边走。
走到东南角,站住。
那个豁口还在。三根断竹垂在地上,冻在土里,拔都拔不出来。豁口一尺半,从这边能看见外头那片荒草地。
草全黄透了,倒在地上,霜打过之后一片一片贴着地皮。远处那几棵大树光秃秃的,树后头是西内苑的屋脊。
李渊在豁口前站着,看了很久。
明天朕不走这儿了。
明天朕从北门走。正门,敕使在前,皇帝在侧,仪从在后。走三百步到芳林门,芳林门开,朕出去。
出去之后往北。禁苑,渭水。
这个豁口,朕看了一个多月。今天是最后一天看它。
从明天起,朕就不用惦记这一尺半了。
李渊拿杖尖在那个豁口边上的土里划了一下。
土冻得硬,划出一道白印。
“老周。”
“奴婢在。”
“这篱笆,开春换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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