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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7章 一件不合身的袍子(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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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内侍看着李渊。

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李渊看不透。

“奴才不知道。”贺内侍说。

“真不知道?”

“奴才不知道。”贺内侍又说了一遍,“奴婢只知道篱笆断了三根竹,该修。奴婢已经让人今日修好。”

“修好了?”

“已经修好了。”贺内侍说,“换了六根新竹,编密了。”

李渊坐在案后,一动不动。

贺内侍知道。

什么都知道。看了脚印,认出鞋底的衬,揭下那块布,然后修了篱笆。

修篱笆这一手最狠。修好了,就没有豁口了。没有豁口,昨天那件事就不存在了。

一个人为了把一件事抹掉,用的办法是把这件事发生的条件抹掉。

这是内侍的活儿。这是在宫里活了三十一年的人的活儿。

李渊看着跪在下头这个人。

“贺内侍。”

“奴才在。”

“那件麻袍呢。”

贺内侍的头低下去。

“浣衣局今日午后送来了。”

“在哪儿。”

“奴才烧了。”

殿里静了。

“谁让你烧的。”

“奴才自己。”

“为什么。”

贺内侍伏在地上,很久没有说话。

日头挪了一寸,那道从窗格里进来的光,从案脚爬到了跪着那个人的背上。

“回太上皇,”贺内侍说,“那袍子破了。破了的东西留着晦气。”

李渊看着这个人的背。

晦气。

多好的理由。

一件破了的旧袍子,烧了,因为晦气。谁能挑出错来?

前世也有这种人。项目出了纰漏,有个同事一声不吭把日志清了,第二天跟你说:那个盘满了,我清了点旧文件。

那种人你一辈子都得记着这份情。

李渊在案后坐了很久。

“贺内侍。”

“奴才在。”

“起来。”

贺内侍起来了,垂手站着。

“朕欠你一回。”

贺内侍的身子猛地矮下去。

“太上皇折煞奴婢。”

“朕说的是实话。”李渊说,“你别谢,也别推。朕记着。”

贺内侍站在那儿,两只手在身前叠着,那张圆脸上的笑不见了。

过了一会儿,那个人开口了。

“太上皇。”

“说。”

“奴才有一句话,说完就领罪。”

“说。”

贺内侍抬起头。

“那道篱笆修好了,”贺内侍说,“可宫墙上还有一道北角门。”

李渊的手在杖上停住。

“钥匙在左监门卫。”

“是。”贺内侍说,“钥匙在左监门卫。太上皇拿不到。”

“那你说这个做什么。”

贺内侍低下头。

“奴才想说的是……”贺内侍的声音很轻,“大安宫四面,能出去的地方,如今一处也没有了。”

殿里静了很久。

李渊坐在案后。

一处也没有了。

这个内侍今天来,不是为了告状,也不是为了邀功。

贺内侍是来告诉朕:别试了。

菜地那条路,贺内侍亲手堵死了。堵死之后,来跟朕说:都堵死了。

这不是背叛。这是保护。

怕的是下一次朕摔在篱笆外头,怕的是有人看见,怕的是这件事传到御史台。

一个太上皇夜里翻篱笆——这六个字写进弹章,能要人命。

不是要朕的命。是要杏儿的命,要老周的命,要贺内侍自己的命。

李渊闭上眼。

朕昨天那一下,差点把三个人送进去。

朕坐在冻土上笑的时候,一点都没想到这个。

李渊睁开眼。

“贺内侍。”

“奴才在。”

“往后朕再有这种念头,你拦着朕。”

贺内侍愣住了。

“太上皇……”

“朕说真的。”李渊说,“朕想不明白的时候,你拦着。”

贺内侍站在那儿,很久没有动。

然后跪下了,磕了一个头。

“奴才遵旨。”

那天傍晚,李渊去了一趟东角门。

站在门口,往菜地那边看。

新篱笆已经编好了。

粗竹片,齐胸高,一根挨着一根,编得密密实实。竹子是新的,白亮白亮的,在暮色里晃眼。

没有豁口。

李渊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回院子。

白晃晃的。

朕从前说过,新竹子扎眼。

今天看来,扎眼也好。

至少不用天天惦记着那一尺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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